那细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持续了一阵，终于停了下来。阿婆满足地叹了口气，喉咙里又发出一声餍足的“咕噜”，然后翻了个身，变成面朝外侧，背对着墙壁的方向。粗重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似乎睡着了。
晚意躺在最里边，紧贴着冰冷的土墙，浑身僵硬，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袖子里剪刀的尖端已经将她的掌心硌得生疼，但这疼痛反而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耳朵里还残留着那“嘎嘣”声的回响，鼻腔里似乎还萦绕着那股混合了土腥、骚气和……一丝极淡铁锈气的味道。
她不能动，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但脑子却在疯狂地转动。刚才那声音……那被啃咬的东西……还有阿婆哼唱的“手指香”……一个可怕至极的联想，像毒蛇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不，不会的……小宝就在身边，他睡得好好的……
晚意的手，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从被子里挪出来，颤抖着，一寸一寸地，探向睡在她外侧的弟弟。她的指尖先碰到了小宝温热的手臂，然后是肩膀，最后，摸索到了他搭在被子外的小手。
她的手很凉，小宝的手心却是温热的。晚意的心稍稍往下落了半分。她轻轻捏了捏弟弟的手指，一根，两根，三根……右手五根手指都在。她的指尖移到小宝的左手，同样，一根，两根，三根，四根……
晚意的手指，在触碰到小宝左手食指时，猛地顿住了。
那里……是空的。
本该是食指指尖的位置，只有一小截包裹着的、粗糙的布条。布条是干的，没有预想中的湿润或血迹。但那下面……是空的！指尖不见了！
晚意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将冲到喉咙口的尖叫死死堵了回去。巨大的悲痛和冰冷的愤怒如同冰火两重天，瞬间席卷了她，让她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绞痛起来。
她的弟弟……她三岁的弟弟小宝……他的手指……被那个怪物当成“香豆子”吃掉了！
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晚意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咸涩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才让她没有彻底崩溃。她不能哭出声，绝对不能。那个怪物就在旁边，她必须冷静，必须想办法！为了弟弟，也为了自己！
黑暗中，她睁大盈满泪水的眼睛，死死盯着阿婆的背影。怪物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平稳。晚意的目光落在阿婆放在身侧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干瘦，指甲又长又黄，此刻正松松地握着一小块深色的东西，像是油纸的一角。
是包“香豆子”的油纸？还是……
晚意的心狠狠一抽。不，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她必须离开这张床，必须想办法自救！硬拼是绝对不行的，她和弟弟加起来也不是这怪物的对手。只能智取。
一个念头在极度的悲痛和恐惧中挣扎着浮现出来。她记得阿婆进来后，几乎没怎么喝水，也没吃家里的东西……那么……
晚意悄悄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翻江倒海的情绪。她松开咬得发麻的手背，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脸上的泪，然后，用一种带着困意和几分怯懦的声音，轻轻开口道：“阿……阿婆？”
阿婆的呼吸声停顿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回应。
“阿婆，”晚意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带着哭腔，“我……我肚子疼，想上茅房……”
睡在中间的阿婆动了动，含糊地“嗯”了一声，帽檐微微转过来一点，阴影里的目光似乎扫了晚意一眼。“天黑，雨大，忍忍吧，女娃儿。”
“忍……忍不住了，”晚意的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痛苦和急切，她蜷缩起身体，“真的很疼，可能是晚上吃坏了……阿婆，求你了，让我去吧，就在院子里，很快的。”
阿婆沉默了片刻。晚意能感觉到那帽檐下的视线在自己身上逡巡，似乎在判断真假。终于，阿婆慢吞吞地坐起身来，依旧戴着那顶草帽。“真是麻烦……去吧去吧，快点回来。”
“谢谢阿婆！”晚意如蒙大赦，连忙掀开被子，摸索着穿上鞋子。她的动作看起来慌张又笨拙，像是真的内急难忍。
“等等。”阿婆忽然叫住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见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浸过油的粗麻绳，绳子一头还系着个活扣。“把这绳子系腰上，另一头我抓着。免得你黑灯瞎火摔着，或者……跑丢了。”
晚意的心沉了下去。这怪物果然警惕，要用绳子拴着她。但这也是意料之中的。她没有反抗，顺从地接过绳子，将那个活扣套在自己腰上，用力勒紧，打了个死结。
“阿婆，我系好了。”
阿婆接过绳子的另一头，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握在手里，然后重新躺下，背对着她，挥了挥手：“快去快回，别磨蹭。”
晚意不敢耽搁，摸着黑，轻手轻脚地出了里屋，穿过堂屋，来到门后。她深吸一口气，抽开门闩，拉开一条门缝，闪身出去，又反手将门虚掩上。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激得她一个哆嗦。院子里一片泥泞漆黑，只有雨水反照的微光。茅房在院子的东南角。晚意没有去茅房，她弯下腰，迅速解下腰间的绳子。那个活扣是渔夫常用的“活死扣”，看似简单，但不懂诀窍很难在受力状态下解开，而且越拉越紧。不过晚意爹以前偶尔捕鱼补贴家用，教过她这种绳结的解法。
她手指冰凉，但异常稳定，按照记忆中的方法，左右一错，一抽，那紧紧勒在腰间的绳结便松脱开来。她将绳子从身上褪下，紧紧攥在手里。
然后，她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冲向院墙边那棵高大的老槐树。槐树在风雨中枝叶狂舞，如同鬼影。晚意跑到树下，踮起脚尖，将手中的麻绳一端，奋力抛过一根离地约莫七八尺高的、横伸出来的粗壮枝桠。绳子垂下来，她抓住两端，用力拉了拉，确认枝桠足够结实。
做完这些，她背靠着湿冷粗糙的树干，仰起脸，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颊，混合着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流淌。弟弟的断指，怪物咀嚼的声音，父母归家无期……巨大的无助和悲伤几乎要将她淹没。
但很快，她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弟弟的仇，还没报。她必须活下去，必须等爹娘回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麻绳，又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家门。一个大胆而疯狂的计划，在她被雨水和泪水洗过的眼眸中，逐渐清晰、坚定起来。
她将垂下的绳子两端并在一起，打了个结实的死结，形成一个套索般的环。然后，她开始在槐树周围摸索。她知道，爹爹为了防贼，曾经在树上某个隐蔽的枝桠间，藏了一截用来栓货物的旧铁链。
很快，她在靠近树根的一处苔藓下，摸到了冰冷坚硬的铁链。铁链不长，但很沉，一端还有个生了锈的大铁钩。
晚意将铁钩别在腰后，双手抓住麻绳，用尽全身力气，开始往树上爬。雨水打湿的树皮很滑，她的手掌很快就被磨破了，火辣辣地疼。但她咬紧牙关，凭借着瘦小身体的灵活和一股狠劲，一点一点，爬上了那根横生的粗枝。
她骑坐在枝干上，剧烈地喘息着。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从这个高度，可以隐约看到自家堂屋窗户里透出的、那一点微弱的、摇曳的油灯光芒。
那个怪物，还在屋里。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晚意将麻绳的套环调整到合适的长度，垂在枝干下。然后，她解下腰后的铁链，将一端牢牢绑在自己身后的树枝上，另一端握在手里，冰冷的铁链沉重而踏实。
她静静坐在黑暗的雨幕中，像一只等待猎物踏入陷阱的幼兽，眼睛死死盯着家的方向，目光里再无恐惧，只剩下冰冷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