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一道缝,潮湿的冷风裹挟着雨腥气立刻涌了进来。那个佝偻的身影几乎是挤进来的,带着一股奇怪的、混合着土腥与隐约骚气的味道。她迅速反手将门关上,插好门闩,动作快得不像个腿脚不便的老人。
“哎哟,可算进来了,这雨真大,真大……”她低着头,宽大的破旧草帽依旧戴着,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削的下巴和干瘪起皮的嘴唇。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粗布褂子,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显得身形更加瘦小佝偻。她手里挎着个小小的旧包袱。
晚意警惕地后退了两步,挡在通往里屋的门口,目光紧紧锁在这个“阿婆”身上。油灯的光线太暗,照不清帽檐下的阴影。“阿婆,你的帽子……湿了,取下来吧。”她试探着说。
“不用不用,老婆子头上生了疮,怕吓着孩子,戴着好,戴着好。”阿婆的声音从帽子下传来,依旧是那副沙哑慈和的调子,她晃了晃手里的包袱,“来,小宝呢?阿婆给你带了好吃的。”
小宝已经从里屋跑了出来,躲在晚意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好奇又渴望地盯着那个包袱。
晚意拉住弟弟,没让他立刻过去。“阿婆,我爹具体是怎么跟你说的?他和我娘什么时候能回来?”她追问细节。
“就说让我来照看一夜,怕你们害怕。他们……大概得天亮才能回了。”阿婆含糊地回答,慢慢走到堂屋中间那张旧方桌旁,似乎想坐下,但又顿了顿,目光在几条长凳上扫过。
晚意注意到,她看的不是凳子面,而是凳子腿之间空档的位置。
最终,阿婆选择坐在了靠墙的一条没有横撑的窄条凳上,侧着身子,姿势有些别扭。她将包袱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果然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炒豆子,焦黄油亮,散发着诱人的焦香。另外还有两块硬邦邦的、看起来放了有些时日的粗面饼。
“来,小宝,吃豆子。”阿婆捏起几颗豆子,递向小宝。
小宝馋虫被勾起,挣动着想要过去。晚意却紧紧拽着他,对阿婆说:“阿婆,我弟弟还小,晚上吃太多豆子容易积食。先放着吧,等他饿了再吃。”她不能确定这豆子有没有问题。
阿婆递豆子的手停在半空,帽檐似乎微微抬了一下,晚意感觉有两道视线从阴影里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很快,那手又收了回去,声音依旧和蔼:“也好,女娃儿想得周到。那阿婆先把这豆子收起来。”
她将油纸包包好,重新放进包袱,动作慢条斯理。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外面的风雨声和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哔剥”声。
“阿婆走了远路,饿了吧?锅里还有些粥,我去给你热热。”晚意说着,转身往灶间走,想借着这个机会稍微拉开点距离,也观察一下。
“不用麻烦,不用麻烦。”阿婆连忙说,声音有点急,“老婆子不饿,喝点水就行。”她似乎很不愿意晚意离开视线。
晚意更觉奇怪,但还是从灶间舀了一碗凉水端出来。阿婆接过去,低下头,帽子边缘抵着碗口,慢慢喝着。喝水的姿势也很怪,像是嘬着喝。
喝了几口,她把碗放下,忽然叹了口气:“这雨一下,路上就更难走了。你爹娘也是辛苦。”她似乎想找点话说,身子在窄凳上微微挪动了一下。
就在她挪动的瞬间,晚意清楚地听到,从她坐着的位置,传来一声轻微的“啪嗒”声,像是什么柔软又有弹性的东西,轻轻拍打了一下凳面。紧接着,那“啪嗒”声又响了一下,很有节奏,像是……尾巴?
晚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门缝外瞥见的毛茸茸的耳朵轮廓,想起那圈颈毛,再联想到这奇怪的坐姿、不愿摘下的帽子、不愿吃家里的东西……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心底疯狂滋生。
阿婆似乎没察觉自己暴露了什么,或者根本不在意。她轻轻哼起歌来,调子古怪,词句含糊不清,但晚意竖着耳朵,隐约捕捉到几个字眼:“……货郎郎……上山岗……骨头脆……手指香……”
正是爹回来路上听到的那诡异童谣的调子!只是词似乎更阴森了!
晚意手脚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个“阿婆”绝对不是人!是山里来的什么东西!弟弟小宝似乎也感觉到了姐姐身体的僵硬和气氛的诡异,缩在她身边,不敢再闹着要豆子,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哼了几句,阿婆停了下来,帽檐转向晚意和小宝的方向:“时候不早了,娃娃们该睡了。今晚阿婆陪你们睡,睡中间,暖和,也安全。”
睡中间?晚意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意味着她和弟弟会被这东西隔开,弟弟完全暴露在危险之中!
“不用了,阿婆,”晚意强迫自己声音保持平稳,甚至挤出一丝礼貌的笑意,“您年纪大,走累了,睡里屋的床吧。我和弟弟睡外间搭个铺就行。”
“那怎么行!”阿婆的声音陡然尖利了一瞬,又立刻压回慈和,“你们是主,我是客,哪有让客人睡床主人打地铺的道理?再说,老婆子就是来照看你们的,睡一起才好照应。听话,啊?”
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帽檐下的阴影似乎也浓重了几分。
晚意知道,再坚持可能会立刻激怒这个不明生物。她垂下眼,不再争辩,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谢谢阿婆。我先哄弟弟睡。”
她拉着小宝进了里屋,借着转身的瞬间,眼疾手快地将桌上那把用来裁布的大剪刀悄悄摸过来,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冰凉的铁器贴着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勇气。
油灯被阿婆端了进来,放在床头的小柜上。她依旧戴着草帽,和衣躺在了床的中间位置,面朝里侧,背对着姐弟俩。那粗布的灰褂子下摆,在昏暗的光线里,似乎有一截粗短的、毛茸茸的东西,若隐若现地动了动,又很快缩了回去。
晚意哄着小宝躺在外侧,自己躺在最里边,紧贴着墙。剪刀的尖端抵着掌心,带来轻微的刺痛。她睁大眼睛,盯着阿婆的背影,耳朵捕捉着每一点细微的声响。外面的风雨声似乎小了些,但屋子里的空气却凝滞得让人窒息。
她能听到阿婆粗重而缓慢的呼吸声,还能闻到那股淡淡的、越来越明显的骚味。弟弟小宝似乎也害怕,紧紧挨着她,小手抓着她的胳膊,很快就在不安中睡去,发出轻微的鼾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晚意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断裂时,她听到睡在中间的阿婆,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近乎叹息的“咕噜”声。然后,是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被子里小心地掏摸着。
晚意屏住呼吸,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她看到阿婆的肩膀微微耸动,接着,一阵极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嘎嘣”声,伴随着一种湿漉漉的咀嚼声响了起来。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在晚意全神贯注的听觉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那声音……像是在啃咬什么小巧而坚硬的东西,又带着软骨的脆响。
阿婆似乎吃得津津有味,偶尔还咂咂嘴,那含糊的、诡异的童谣调子,又在她喉咙里低低地回旋起来:“……手指香……手指香……”
晚意的手在被子下,死死攥住了那把剪刀,指甲掐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痛。无边的恐惧和一种冰冷的愤怒,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弟弟就在身边,那被啃咬的……是什么?
一个更加骇人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她的脑海——晚饭时,小宝玩爹爹带回来的小木刀,不小心在左手食指上划了道小口子,她还给他用旧布条简单包了一下。那小布条,是淡蓝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