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滚过天际,像沉重的石碾子压过乌云,随即,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顷刻间连成一片密集的雨幕,笼罩了整个姜家坳。雨水冲刷着屋顶的瓦片,汇成水流从屋檐淌下,在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风声、雨声、雷声交织在一起,将小小的山村与外界隔绝开来。
晚意又检查了一遍门窗。堂屋的门闩得很牢,里屋的窗户也扣紧了。弟弟小宝被雷声惊动,哼哼唧唧了几声,晚意过去轻轻拍着他,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小宝咂咂嘴,又沉沉睡去。油灯里的油剩下小半,光线愈发昏暗,将屋子角落的阴影拉得又长又浓。
“笃、笃、笃。”
敲门声就是在这一片嘈杂的雨声中响起的。不重,甚至有些迟疑,但在晚意听来,却如同惊雷炸在耳边。她浑身一僵,拍着小宝的手停在了半空。
爹娘回来了?不对,爹说了,他们会叫门。而且,怎么会这么快?
“笃、笃笃。”敲门声又响了三下,这次稍微连贯了些。
晚意轻手轻脚地从里屋出来,走到堂屋门后,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声音大得她几乎能听见。她没有立刻应声,而是屏住呼吸,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雨声哗哗,除了雨声,似乎还有别的……一种粗重而缓慢的喘息声,隔着门板隐隐传来。
“谁?”晚意稳住声音,尽量不让颤抖泄露出来。
门外静了一瞬,然后,一个苍老、沙哑,却又刻意放得柔和的女声响了起来:“女娃儿,开开门……雨太大了,让阿婆进去避避雨吧……”
阿婆?晚意脑子里迅速把村里相熟的老人家过了一遍,没有谁会在这个时辰、这种天气独自跑到自家门口。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提醒自己爹的叮嘱。
“你是谁?我爹没说有人来。”晚意隔着门板问。
“唉,我是你爹托付来的……”门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急切和可怜,“他说今晚上可能回不来,托我来照看你们姐弟一夜。我这把老骨头,走了远路,淋了雨,身上冷得紧……女娃儿,行行好,开开门吧,阿婆不是坏人。”
爹托付的?晚意的心猛地一沉。爹临走时明明只说了去接娘,马上回来,怎么会托人来照看?而且,爹怎么会托一个自己从没听说过的“阿婆”?
“我爹叫什么?做什么的?”晚意没有开门,继续问道。
“你爹叫姜远山,是个走村串乡的货郎,卖饼卖杂货的,对不对?”门外的声音立刻回答,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他今日是不是去镇上送饼了?晚归了些?他担心你们,正好遇上我,就让我先过来。你看,阿婆还给你们带了吃的……”
吃的?里屋的小宝不知是不是在梦里闻见了味儿,忽然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豆子……香……”
晚意的心更乱了。弟弟贪嘴,尤其爱吃各种零嘴。门外的“阿婆”似乎也听到了这声嘟囔,声音更加慈和:“小宝是不是醒了?阿婆这里有炒得喷香的豆子,又酥又脆,可好吃了。快开门让阿婆进去,别冻着孩子。”
雨更大了,砸在门上“砰砰”响,像是催促。那“阿婆”的喘息声似乎也更重了,夹杂着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显得越发可怜。
晚意内心剧烈挣扎。爹的话在耳边回响,可门外的人说出了爹的职业和名字,甚至知道弟弟的小名,还带着“香豆子”……万一是真的呢?万一爹娘真的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托了人来,自己却把人家关在门外淋雨……
她咬了咬下唇,踮起脚尖,凑到门板上方一条细微的缝隙处,竭力向外看去。外面黑漆漆的,只有屋檐水淌下的模糊水帘。借着偶尔亮起的闪电瞬间的光芒,她似乎瞥见门外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头上戴着顶破旧的宽檐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就在那闪电消逝的刹那,她好像看到草帽边缘下方,耳朵的位置,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动了一下,尖端似乎还立着?
是眼花吗?还是雨水沾湿的头发?
“女娃儿,开门吧……阿婆身上都湿透了,腿脚也不好……”门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又咳嗽了几声,“你爹娘知道了,也不会怪你的……阿婆真是好人啊……”
里屋,小宝被雷声和说话声彻底吵醒了,带着哭腔喊:“姐姐……我要豆豆……外面是谁呀?”
弟弟的哭求和门外凄苦的哀求交织在一起,冲击着晚意紧绷的神经。她想起傍晚窗外那个一闪而过的戴草帽的人影,想起爹回来时凝重的脸色和再三的叮嘱。不能开……可是……
又一道闪电撕裂夜空,惨白的光芒瞬间照亮天地。晚意再次透过门缝看去,这次,她看得更清楚了些——那草帽下,靠近脖颈的地方,似乎不是衣领,而是一圈深褐色的、粗硬的……毛?
“哇——!”小宝的哭声陡然响亮,“我要阿婆!要豆豆!”
门外的“阿婆”立刻接话:“哎哟,小宝不哭,阿婆这就进来,豆豆给你吃啊。女娃儿,你快开门,看把孩子吓的!”
晚意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搭在了冰冷的门闩上。弟弟的哭声像小锤子敲打着她,门外那听起来合情合理的解释和凄楚的哀求,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理智。爹的名字、职业、弟弟的喜好……对方都知道。或许……真的是爹托付的?自己是不是太多心了?
“吱呀——”
在又一次轰隆的雷声和小宝嘹亮的哭声中,沉重的门闩,被缓缓抽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