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彻底沉进西山坳的时候,姜远山肩上的挑子便显得格外沉重。竹扁担压着肩膀,发出“吱呀”的呻吟,一头是卖空了的饼篓,另一头是些针头线脑的杂货,也所剩无几。山风贴着地皮卷过来,带着暮春傍晚的凉意,吹得路旁灌木丛“沙沙”响,像是许多细碎的脚步跟在身后。
他加快了步子。
这条从外村回姜家坳的山路,他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摸回去。平日里倒也不觉什么,只是今日……耽搁得实在太晚。给镇上周大户家多送了一趟货,得了几个额外的铜板,心里盘算着能给晚意和小宝扯块新布,脚步便轻快些。可一抬头,天已擦黑,林子里影影幢幢,心里那点喜悦就被莫名的惴惴压了下去。
“货郎郎,上山岗,吃个馍馍心不慌……”
一个细细尖尖的声音,忽然从左侧的林子里飘出来,调子古怪,像童谣,又像哼唱,黏黏糊糊地钻进耳朵。
姜远山脚步猛地一顿,浑身的汗毛“唰”地立了起来。他猛地扭头看向那片林子,只有越来越浓的暮色和随风晃动的树影。哪来的孩子?这荒山野岭,天色将晚,谁家娃子会在这儿?
听错了?山风刮过石缝的呜咽?
他摇摇头,定定神,挑起担子继续走,脚步又快了几分。
“货郎郎,上山岗,吃个馍馍心不慌……”
走了不到二十步,那声音又来了。这次更清晰了些,仿佛就在身后不远处的草丛里,调子拉得长长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引诱,又隐隐透着一股子寒意。
姜远山背上渗出冷汗。他再次停下,霍然转身,厉声喝道:“谁?!谁在那儿装神弄鬼!给老子出来!”
声音在山谷间荡开,惊起几只归巢的昏鸦,“嘎嘎”叫着飞走。林子静了一瞬,连风声都似乎停了。那诡异的童谣声消失了。
姜远山握着扁担的手心里全是汗。他死死盯着那片黑暗,等了半晌,再无动静。莫非真是自己累昏了头,听岔了?他喘了口粗气,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往前赶。离家还有三四里地,不能耽搁。
可是……肩上的担子,似乎比刚才更沉了。尤其是那空了的饼篓一侧,像是被什么东西坠着,压得他右边肩膀生疼。他晃了晃肩膀,那沉坠感依旧。心里那点不安,像滴入清水中的墨,迅速晕染开来。
他没敢再回头,闷着头,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往前奔。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扁担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那童谣没再响起。
直到看见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树黑黢黢的轮廓,姜远山才觉得一颗心稍稍落回实处。推开自家那扇略显破旧的木门时,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昏黄的光晕透出来,带着暖意。
“晚意?小宝?”他放下担子,一边揉着酸痛的肩膀,一边扬声唤道。
堂屋门帘一挑,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衣裙的小姑娘探出身来,是晚意。她十二岁了,身量细条条的,脸上还带着稚气,但一双眼睛黑亮亮的,透着股超乎年龄的沉稳。“爹,你回来了。”她走过来,接过姜远山脱下的外衫,“娘被河对岸的柳婶叫去了,说是她家儿媳妇突然发动,稳婆一时过不来,请娘去帮把手。娘走时说了,让你回来就去接她,怕夜里路黑。”
姜远山皱了皱眉:“这么晚……”他看了看屋里,“小宝呢?”
“刚哄睡了。”晚意指了指里屋,“爹,你吃饭没?锅里还温着粥。”
“不忙。”姜远山心里惦记着妻子,又想起路上那诡异的童谣和突然变沉的担子,总觉得不踏实。“我现在就去接你娘。晚意,你在家看好弟弟,把门插好,任谁敲门都别开,记住了吗?爹娘回来自己会叫门。”
晚意认真地点点头:“记住了,爹。谁敲都不开。”
姜远山看着女儿镇定的样子,稍感宽慰。这孩子自小懂事,比一般男娃还靠得住。他没再多说,从门后拿了件旧蓑衣披上,又看了一眼里屋床上睡得正香的小儿子姜小宝,转身匆匆出了门,很快消失在越发浓重的夜色里。
晚意依言走到院门前,仔细将门栓插好,又用力推了推,确认牢固。她回到堂屋,坐在油灯旁,拿起一件未做完的针线,那是给小宝补的袜子。屋子里很安静,能听到里屋弟弟均匀细微的鼾声,以及窗外越来越响的风声。
忽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窗纸外,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过去。像是一个人影,头上还戴着顶宽檐的草帽。
晚意捏着针的手停住了,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屏住呼吸,凝神细看。窗纸被油灯映得昏黄一片,外面是沉沉的黑暗,除了被风吹得剧烈摇晃的树影,什么也没有。
是爹不放心又折回来了?不对,爹刚走,没戴草帽。是路过的村里人?这么晚了……
她盯着窗户看了好一会儿,再无动静。也许,真是眼花了,或者是树枝的影子。晚意慢慢吁了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自己吓自己。爹说了,插好门,谁敲都不开。
她低下头,继续缝补,只是针脚不如刚才平稳了。油灯的灯焰跳动了一下,映得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了晃。
窗外,风更急了,远处隐隐传来闷雷的声音。一场夜雨,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