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秋日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洒满松泉小区3栋401室——如今已挂上“青禾女性空间”朴素招牌的客厅。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原木色的书架占据了一整面墙，上面分类摆放着心理学、法律、女性传记、安全教育等书籍，也有一些绿植点缀。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笔记本电脑亮着，旁边堆着一些文件资料。角落里的沙发区，铺着浅灰色的地毯，几个颜色温暖的抱枕随意放着。 这里已经完全看不出一年前那间“凶宅”的影子。恐惧的气息被彻底清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包容、略带书卷气的氛围。工作室正式运营半年多，接待过一些咨询者，大多是通过口碑或一些女性社群悄悄介绍来的。沈青禾和李雨琪谨慎地筛选着案例，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持。她们不扮演救世主，只是倾听者、信息梳理者和偶尔的引路人。这份工作收入不算丰厚，但让她们感到充实，有价值。 “妈妈！小姨！看我！” 贺玄的声音从连接着的工作阳台传来。两岁多的贺玄长得很快，穿着浅蓝色的卫衣和背带裤，虎头虎脑，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他正努力想把一个比他矮不了多少的玩具箱推到阳台中间。 沈青禾从电脑前抬起头，笑着应道：“玄玄真棒！小心点，别撞到。” 李雨琪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玄玄，待会小姨给你做小鱼面疙瘩，好不好？” “好！”贺玄响亮地回答，注意力又回到他的玩具箱上。 厨房里飘出食物的香气。李雨琪的厨艺进步神速，她似乎很享受为家人准备食物的过程。此刻，她正在揉面，准备履行诺言。沈青禾保存了文档，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书籍。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书架顶层一个不起眼的铁盒上。 她搬来凳子，取下铁盒。打开，里面没有贵重物品，只有一叠照片。最上面是贺文远各个时期的单人照、他们的结婚照、一些家庭合影。照片上的贺文远，或温和微笑，或儒雅从容，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样。 沈青禾一张张拿起，平静地注视着。没有恨，也没有爱，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段已经彻底翻篇的、与自己无关的往事。看了一会儿，她将照片拢在一起，拿着铁盒走到客厅连接的生活阳台。那里放着一个旧的铁皮桶。 她将照片全部丢进铁皮桶，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 “咔嚓。”火苗窜起。 她将火苗凑近照片边缘。纸张很快蜷曲、变黑，明亮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那些凝固的影像。贺文远的笑容在火焰中扭曲、消失，连同那些虚假的温存和不堪的过往，一起化为灰烬。 火光映亮沈青禾的脸，她的眼神清澈而平静。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彻底的释然和告别。 烧完最后一张，她看着桶底那一小堆灰烬，一阵秋风吹来，将灰烬卷起些许，飘散在空中，很快无影无踪。 她拎起铁桶，将灰烬倒进阳台角落专门放可燃垃圾的袋子里，系好。然后，她洗干净手，回到客厅。 正好门铃响了。是快递。沈青禾签收，拿进来一个薄薄的公文袋。拆开，里面是几份盖着红章的文件。她快速浏览了一下，是警方关于贺文远死亡事件的最终情况告知书和结案通知的复印件，以及一些后续法律程序的终结文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正式画上句点。 她将文件收进书桌抽屉的文件夹里，和工作室的执照、合同等放在一起。过去，被妥善封存；未来，在手中展开。 “吃饭啦！”李雨琪端着热气腾腾的大碗从厨房出来，碗里是奶白色的鱼汤，浮着一个个小巧可爱的面疙瘩，有些被她捏成了小鱼的模样。 “来啦！”沈青禾应道，走过去帮忙摆碗筷。 贺玄也扔下玩具，跑到餐桌边，努力想爬上他的儿童餐椅。李雨琪笑着把他抱上去，系好围兜。 三人围坐在餐桌旁。简单的三菜一汤，却充满了家的温暖。 贺玄用他的小勺子，舀起一个“小鱼”面疙瘩，吹了吹，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黑亮的眼睛满足地眯起来。 李雨琪期待地看着他：“好吃吗，玄玄？” 贺玄咽下去，用力点头，然后指着碗里游动的“小鱼”，大声宣布： “活的！” 沈青禾和李雨琪同时一愣。 随即，贺玄又补充了一句，挥舞着小勺子：“我吃活的！”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咯咯地笑了起来，大概觉得这句话很有趣。 沈青禾和李雨琪对视一眼，也笑了。这一次，笑声里没有一丝阴霾和恐惧，只有纯粹的、温暖的忍俊不禁。曾经令人毛骨悚然的童言，在阳光下，在温馨的餐桌上，变成了孩子无心的、可爱的玩笑。 “对，玄玄吃‘活的’小鱼面疙瘩。”沈青禾笑着，又给他舀了一勺，“多吃点，长得壮壮的。” “妈妈也吃！小姨也吃！”贺玄热情地招呼。 “好，我们都吃。”李雨琪眉眼弯弯，给沈青禾也夹了一筷子菜。 阳光满室，饭菜飘香，笑语晏晏。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秋日午后，却也是她们用勇气、智慧和彼此扶持，从最深沉的黑暗中挣扎而来，亲手创造出的、珍贵无比的寻常。 饭后，贺玄精力旺盛，不肯睡午觉，拉着沈青禾和李雨琪要玩。 “玩什么呀？”沈青禾蹲下身问他。 贺玄眼睛转了转，忽然跑到客厅的窗帘后面，把自己藏起来，只露出一只小脚丫，然后闷声闷气地喊： “妈妈藏！” 沈青禾和李雨琪又相视一笑。 沈青禾走过去，没有立刻掀开窗帘，而是柔声说： “玄玄，这个游戏不叫‘妈妈藏’。” 她从窗帘后把笑嘻嘻的贺玄抱出来，搂在怀里，看着他的眼睛，清晰而温柔地说： “这个游戏，叫‘捉迷藏’。” 贺玄眨巴着大眼睛，重复了一遍：“捉……迷藏？” “对，捉迷藏。”沈青禾亲了亲他的额头，“以后，我们都玩捉迷藏，好不好？” 贺玄似懂非懂，但高兴地点头：“好！捉迷藏！” 李雨琪在一旁看着，眼眶微微湿润。她知道，“妈妈藏”这三个字，曾经是那场精心策划的复仇序幕中，最诡异惊悚的开场白。而如今，在沈青禾温柔而坚定的纠正下，它变成了一个普通孩子玩的、充满欢笑的游戏名称。 语义被净化，创伤被覆盖，新的记忆正在生成。 沈青禾把贺玄放下：“那现在，玄玄来捉，妈妈和小姨藏，好不好？数到十哦！” “好！”贺玄立刻用小手捂住眼睛，奶声奶气地开始数，“一、二、三……” 沈青禾和李雨琪相视一笑，轻手轻脚地各自寻找藏身之处。沈青禾躲到了书架旁的视线死角，李雨琪则敏捷地闪身进了厨房门后。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房间里回荡着贺玄稚嫩认真的数数声，和两个大人压抑着的、轻松的笑声。 “八、九、十！我来啦！” 贺玄放下手，大眼睛机灵地四处张望，开始他的“捕捉”行动。 新的生活，就像这场阳光下的捉迷藏，有寻找，有躲藏，有发现时的欢笑，也有对未来小小的、甜蜜的期待。她们不再是被命运捉弄、在黑暗中惶恐藏匿的猎物，而是携手并肩、主动参与游戏、并乐在其中的玩家。 窗外，秋高气爽，云淡风轻。 一片金色的落叶，轻轻飘落在“青禾女性空间”的窗台上，悄然无声。 屋内，嬉戏继续，温暖如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