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同盟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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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落定。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傍晚。沈青禾在家里准备晚饭，贺玄坐在地毯上玩积木。门铃响了。
沈青禾擦擦手，走到门后，从猫眼看出去。门外站着一个女孩，穿着普通的连帽卫衣和牛仔裤，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身形瘦削。
沈青禾打开门。
女孩抬起头，帽子滑落些许，露出一张苍白但清秀的脸，眼神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警惕。是李雨琪。不是楚悠悠。
“雨琪，进来吧。”沈青禾侧身让她进屋，语气平静自然。
李雨琪迅速闪身进来，沈青禾关上门，反锁。李雨琪摘下帽子，露出一头有些枯黄的黑发。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十九岁更显小，也更脆弱，像一株在寒风里挣扎了很久的细草。
“他……睡了？”李雨琪看向客厅里的贺玄，声音有些沙哑。
“在玩。”沈青禾说，“饭快好了，一起吃。”
李雨琪点点头，有些局促地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主卧室的方向，那里曾经是贺文远的空间。
沈青禾去厨房看了看火，又走回来，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茶几，一时无话。只有贺玄搭积木时偶尔发出的轻微碰撞声。
“警察……没再找你吧？”李雨琪先开口，声音很轻。
“没有。结案了。”沈青禾说，“意外。”
李雨琪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点，但随即又绷紧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手腕从袖口露出来一截，上面横亘着几道淡粉色的、凸起的疤痕，新旧交错。
沈青禾的目光落在那些疤痕上，没有移开。
沉默再次蔓延。这一次，带着更沉重的、几乎凝滞的东西。
过了很久，李雨琪才又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第一次叫我留下，是说我的作文写得有灵气，但结构有问题，可以课后单独给我讲讲。”
沈青禾静静地听着。
“那时候我高一，刚从镇上考到市里，什么也不懂，觉得贺老师真好，又帅又有学问，还这么关心学生。”李雨琪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他给我买奶茶，送我参考书，说我像他妹妹……我爸妈在外地打工，我一个人住校，真的……把他当亲人，当偶像。”
她的手指抠着腕上的疤痕，力道越来越大。
“后来，就不是在办公室了。他说家里安静，资料全。我就去了。第一次，是在书房。他说我肩膀僵硬，要帮我按摩……”李雨琪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下午，“我吓傻了，不知道怎么办。他说这是老师对学生的关爱，说我太紧张了，放松……然后……”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微微蜷缩起来。
“后来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在不同的地方，有时候是出租屋，有时候是便宜的旅馆。他说他爱我，说他和妻子没有感情，说等我毕业就娶我……我害怕，恶心，想告诉别人，可他拍了照片……很多照片……他说我要是说出去，就把照片发到网上，发给我爸妈，让我全家没脸见人，让我考不了大学……”
眼泪无声地从她眼眶里滚落，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木然地流着泪。
“我休学了。不敢回家，不敢联系以前的朋友。他给我租了那个房子，松泉小区那个……他说让我乖乖待着，等他。他每周来一两次，有时候心情好，会带我出去吃顿饭，心情不好就……我像条狗。”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浓重的自厌，“不，狗还能叫。我不能。他让我说‘我爱贺老师’，不说就打，用皮带……我说了，说了无数遍……”
沈青禾起身，坐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单薄的肩膀。李雨琪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只是继续说着。
“我想死。试过吃药，被他发现，送医院洗胃。醒了之后他掐着我脖子说，我死了，照片一样会发出去，还会给我爸妈寄一份。我连死都不敢……”她抬起手腕，看着那些疤痕，“这是后来，我用捡来的碎玻璃割的。不深，就是太疼了，我想用疼提醒自己还活着，还是个人……他发现后，把屋里所有尖锐的东西都收走了。”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沈青禾问，声音很轻。
李雨琪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一次，他喝多了，在我那里过夜。我偷看了他手机，看到他加密的相册……里面除了我的照片，还有你们的结婚照，你的生活照……还有，他和他妈的聊天记录。他骂你是不下蛋的母鸡，说他妈做得对，就该让你一直喝那个没用的药，栓住你，等他以后找到能生的再说……”
沈青禾揽着她的手紧了紧，眼底深处有冰冷的寒光一闪而过。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也是受害者。”李雨琪看向沈青禾，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但我没敢找你。我怕你和他是一伙的，怕你骂我活该，勾引你丈夫……直到那天，我在他电脑上看到搜索记录，他在查‘沈青禾母亲墓地’、‘遗弃婴儿法律后果’……我猜他想干坏事。我偷偷跟踪他，看到他去墓地附近踩点。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我不能再让他害人了。”
“所以，你准备了那个孩子？贺玄？”沈青禾问。
李雨琪摇头：“贺玄是我在福利院做义工时认识的。他父母是未成年，生下他就跑了，他被丢在福利院门口，很健康，就是不太爱说话。我……我偷听到贺文远的计划，他想伪造一个‘鬼童’吓你，甚至可能想借此逼疯你，好名正言顺地控制你或者离婚。我知道他迷信，又心虚。所以我想，不如将计就计。”
“寿衣是你准备的？银针也是你？”沈青禾想起那晚的针孔和带银线的针。
“嗯。寿衣是旧货市场找的戏服改的。银线是我缝上去的。针……那晚我偷偷溜进来，用浸了麻醉剂的针轻轻扎了他几下，他睡得很沉，根本没察觉。针我留在床上了。”李雨琪说，“我知道你肯定会捡回孩子，贺文远肯定害怕。我了解他，贪财，自私，胆小。你只要稍微给他点甜头，他一定会妥协，然后疑神疑鬼，自己吓自己。”
“微信呢？松泉小区的‘凶宅’呢？”
“微信是我用虚拟号注册的。照片……是我以前被迫拍的。松泉小区4栋401，是我用你给我的钱，提前一个月租下的。那栋楼几乎没人住，很方便。尸体是服装店的人体模型，刀口和血迹是特效化妆师做的——就是那个‘大师’，他是我一个远房表舅，以前是剧团搞舞台效果的。高跟鞋声是录音，放在门后定时播放。卧室门缝下的光，是我用手电筒晃了一下，为了增加你们的心理压力。”李雨琪一五一十地交代，语气平直，像在背诵，“手机里的信息，包括定位，都是我发的。你们离开后，我就迅速清理了现场，把模型拆了带走。所以第二天邻居说什么都没有。”
沈青禾静静地听完。这一切，大部分都在她们事先反复推演的计划之中。但亲耳听到李雨琪讲述这些细节，尤其是她如何弄到那些道具、如何潜入、如何布置，想到这个女孩在实施过程中所要克服的恐惧和创伤应激，沈青禾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那天晚上最后……卧室门外的手，也是你？”沈青禾问。
李雨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手是我的。但伸出去的时候，贺文远应该已经掉下去了。你扑到窗边的时候，我才悄悄开门伸手……是为了确保他看到，加深他‘鬼魂索命’的幻觉，也是给万一留下的调查，增加一点‘目击’的合理性——虽然只有一瞬间，而且是在他极度惊恐濒临崩溃的情况下，但人的记忆有时候会混淆。更重要的是，”她抬起眼，看向沈青禾，“是为了让你‘看到’，让你之后的证词里，可以模糊地提及‘好像看到门外有影子’或者‘感觉有什么’，但又说不清，这样更符合受惊后的记忆碎片特征。”
心思缜密。沈青禾在心里评价。这个女孩在绝境中爆发出的 planning 能力和执行力，令人心惊，也令人心痛。
“害怕吗？”沈青禾问。
李雨琪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又摇头：“布置的时候怕，怕出错，怕被他发现。最后那天晚上，躲在你家客房的储物间里，听着外面的动静，怕得要死，浑身都在抖。但是……”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听到他掉下去的声音，听到你报警，警察来，又走……我突然就不怕了。好像心里那块压了很久、很重、很脏的石头，一下子没了。”
她终于转过脸，正视沈青禾，眼泪已经干了，眼眶红肿，但眼神清澈了一些，尽管深处仍有伤痕。“沈姐，谢谢你。没有你，我可能……早就烂在那个出租屋里，或者不知道死在哪条沟里了。”
沈青禾摇摇头，握住她冰凉的手：“是你自己救了自己。是你先找到了我，是你提供了所有的证据和计划。我只是……配合你，并且，提供了一个场地和理由。”
是的，最初的联络是李雨琪冒险发出的。她通过贺文远手机里存的沈青禾的手机号，用一个不记名的卡发了条含糊的短信。沈青禾起初以为是骚扰，直到她某次无意中用贺文远电脑处理文件，弹出一个密码输入框，鬼使神差地，她输入了自己的生日——竟然打开了。里面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和聊天记录，让她彻底看清了枕边人的真面目。她也终于明白了自己多年不孕的真相。愤怒和绝望之后，她想起了那条短信。她找到了李雨琪。
两个被同一个男人伤害、欺骗、榨取的女人，在绝望的深渊边缘相遇，手握着手，决定不再沉默，不再哭泣，要用自己的方式，让施害者付出代价。沈青禾提供资金（抵押母亲老房子的一部分）、住所掩护、以及“妻子”这个天然不会引起怀疑的身份。李雨琪提供信息、部分执行力量（如表舅“大师”）、以及对贺文远心理弱点的精准把握。她们花了近两个月的时间，反复推演，完善细节，准备道具，模拟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
贺玄是计划外的惊喜，也是重要的情感纽带和道具。李雨琪提出利用这个真实存在的孤儿，既能增加“灵异”事件的真实感和冲击力（一个真实的孩子比任何道具都有效），也能在事后给孩子一个真正的家。沈青禾同意了。接触下来，她也真心喜欢上了这个安静乖巧的孩子。
“都过去了。”沈青禾拍了拍李雨琪的手背，“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是你姐，玄玄是你外甥。我们重新开始。”
李雨琪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是滚烫的。她用力回握住沈青禾的手，哽咽着点头。
这时，贺玄抱着布偶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看看沈青禾，又看看哭着的李雨琪，伸出小手，拉了拉李雨琪的裤腿。
李雨琪低头看他。
贺玄仰着小脸，看了她几秒，然后，清晰地说：
“小姨，不哭。”
李雨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蹲下身，一把将贺玄紧紧抱进怀里，把脸埋在孩子幼小的肩头，无声地痛哭起来。这一次的哭泣，不再是压抑的、绝望的呜咽，而是宣泄的、带着一丝解脱和希望的嚎啕。
沈青禾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两人，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洒进来，给这一幕镀上温暖的金边。她口袋里的老怀表安静地贴着她的手心，仿佛母亲也在无声地注视，给予祝福。
漫长的黑夜似乎终于过去，尽管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她们不再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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