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寿衣与银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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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沈青禾就烧掉了那身衣服。蓝色绸缎在火盆里蜷缩、焦黑,银线在火光中熔成亮红色的小点,最后化为灰烬。烧的时候,贺文远躲得远远的,仿佛那火焰里会跳出什么怪物。沈青禾却一直守着,直到最后一缕青烟散尽。她给贺玄换上了早就准备好的、柔软的婴儿服。孩子穿上新衣服,似乎更开心了些,冲着沈青禾咯咯笑。
但这并没有驱散贺文远的不安。真正的恐怖,发生在贺玄到来的第三个深夜。
贺文远是被一阵尖锐的刺痛惊醒的。不是一处,是好几处,同时从手臂、肋侧、大腿传来,像被细小的针狠狠扎了一下。他“嗷”一嗓子从床上弹坐起来,惊醒了旁边的沈青禾。
“怎么了?”沈青禾拧开床头灯,睡眼惺忪。
贺文远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哆嗦着手掀开被子,撩起睡衣。灯光下,他左臂内侧、右侧肋骨下、左大腿外侧,赫然出现了八个细小的红点,微微凸起,渗着几乎看不见的血珠,排列得毫无规律,却隐隐给人一种怪异的、被标记的感觉。
“针……有针扎我!”贺文远的声音都变了调,他疯狂地在床上摸索,手指颤抖着拂过床单。
沈青禾也坐起身,脸色凝重。她凑近看了看那些红点,又仔细检查床铺。很快,她在贺文远刚才躺过的枕头边缘,发现了一根针。
不是普通的缝衣针。那是一根比常见缝衣针略长、针鼻处还残留着一小截线的针。线的颜色,是冰冷的银色。和她烧掉的那件寿衣上,绣纸钱纹用的银线,一模一样。
沈青禾捏起那根针,指尖传来细微的凉意。她看向贺文远,后者已经吓得缩到了床角,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那根针。
“是……是那孩子!是那小鬼带来的!”贺文远语无伦次,“他在报复!他恨我那天在坟地想丢下他!”
沈青禾没说话。她下了床,走到客房门口——贺玄睡在临时布置的婴儿床里。她轻轻推开门,借着客厅夜灯的光线看去。孩子睡得很沉,小胸脯均匀起伏,旁边的婴儿床上除了被褥和那个旧布偶,空空如也。
她关上门,走回卧室,将那根带银线的针放在床头柜上。“家里怎么会有这种针?”她问,声音平静得让贺文远心头发毛。
“我哪知道!”贺文远低吼,“肯定是他!沈青禾,你清醒点!这孩子不能留!明天,不,现在就把他送走!送到孤儿院!或者……或者扔回坟地去!”
“扔回坟地?”沈青禾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贺文远,那是遗弃,是犯罪。”
“那也比全家被这鬼东西害死强!”贺文远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指着自己身上的红点,“你看看!你看看这是什么!八处!八个针孔!这是要扎死我啊!”
沈青禾沉默地看着他。卧室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将她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半晌,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文远,我们谈谈。”
贺文远被她过于平静的态度弄得一愣。
“留下贺玄,不是我一时的冲动。”沈青禾在床边坐下,与他隔着一段距离,“我查过了,正规收养手续很复杂,但我们这种情况——结婚多年无子,偶然发现被遗弃的健康婴儿——只要办理相关证明,获得社区的初步认可,是有机会走特殊流程合法收养的。孩子能上户口,能跟我们姓。”
贺文远张了张嘴,想反驳,沈青禾却没给他机会。
“我知道你怕。我也怕过。”她继续道,目光落在虚空,“但你想过没有,这可能真的是妈给我的机会。也是给你的机会。”
“我?什么机会?”贺文远嗤笑。
“一个家完整的机会,一个……挽回某些东西的机会。”沈青禾抬眼,直视他,那目光清凌凌的,仿佛能看透人心,“我妈留下的那套老房子,地段虽然旧了,但面积不小。我一直没动,是想着有个念想。但如果你真的这么抵触贺玄……”
她停顿了一下,看到贺文远的眼皮跳了跳。
“如果你能试着接纳他,让他在这个家安安稳稳待上三个月,让我看到我们‘一家三口’和睦的可能性,”沈青禾缓缓说道,“三个月后,我就签字,把那套房子卖了。钱,用来支持你一直想扩张的课后辅导班。你不是说看好一个新校区,缺启动资金吗?”
贺文远脸上的恐惧、愤怒,瞬间被一种复杂的神色取代。那里面有惊疑,有心动,还有被看穿贪念的窘迫。他知道沈青禾母亲那套老房子,虽然旧,但位置在待拆迁的模糊区域,真要卖,价格不菲。他的辅导班生意近年竞争激烈,急需资金注入开辟新战场。这诱惑太大了。
“你……你说真的?”他声音干涩。
“房产证就在我手里,你可以随时找中介估价。”沈青禾语气淡然,“三个月。这三个月,我们对外就说孩子是远房亲戚寄养的,我们在办手续。你只要配合,在家里尽量正常对待他。三个月后,如果他真的带来什么‘不祥’,或者你还是无法接受,房子的事我们再议。但如果这三个月平平安安,孩子也顺利适应,”她加重语气,“卖房,支持你事业。”
卧室内陷入沉默。只有贺文远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根诡异的银针,又摸了摸身上隐隐作痛的八个红点,最后,目光落在沈青禾那张平静无波却异常坚定的脸上。
贪念和恐惧在他心里激烈交战。最终,对金钱和事业的渴望,暂时压倒了那无名的恐惧。也许……也许只是巧合?一根不知道哪里来的旧针?自己神经过敏?三个月,换一套房子的资金……
“……好。”他哑着嗓子,艰难地吐出这个字,“三个月。但是青禾,如果这期间再发生什么怪事,我立刻把他送走!房子我也不要了!”
沈青禾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她起身,拿起那根银针:“这根针,我处理掉。”走到门口,她又停住,回头,“对了,明天我会带贺玄去体检,办理一些临时证明。你身上的红点,需要去医院看看吗?”
贺文远下意识摇头:“不用……应该就是扎了一下。”他不想把事情闹大。
沈青禾没再坚持,离开了卧室。她走到厨房,将银针扔进垃圾桶最底层,用其他垃圾盖住。做完这一切,她靠在冰冷的料理台边,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口袋里,那枚老怀表被她握得温热。
第二天一早,沈青禾在厨房给贺玄喂特意熬的米糊。孩子吃得很香,小手扒着碗边。贺文远坐在餐桌对面吃早餐,眼睛时不时瞟向孩子,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探究。
沈青禾舀起一勺米糊,吹凉,递到贺玄嘴边,柔声说:“玄玄,啊——”
贺玄张开嘴吃下,然后,他黑亮的眼睛看着沈青禾,又慢慢转向一旁紧绷着脸的贺文远,小嘴嚅动了几下,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我吃活的。”
“啪嗒!”贺文远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沈青禾喂食的动作也微微一滞。
贺玄却像只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低下头,继续小口小口地吃着米糊,仿佛刚才那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话,只是孩子的无心之言。
餐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和贺文远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惊恐的喘息声。他看着那个安静进食的孩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根消失的银针带来的恐惧,再次汹涌而至,并且,更深,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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