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坟地蓝衣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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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该走了。”丈夫贺文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惯有的温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大衣，站在几步外，与这荒凉的坟地格格不入。
沈青禾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枚冰凉的铜质怀表，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再陪妈一会儿。”她声音很轻。
贺文远叹了口气，走近些，手搭上她的肩，力道适中，是他一贯的体贴。“夜里风大，你身子弱，着凉了又要难受。”这话他常说，此刻听在沈青禾耳里，却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包裹着内里对“麻烦”的不耐。她没再坚持，准备起身。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孩童嬉笑声钻入耳朵。
咯咯的笑声，清脆又空灵，混在呜咽的风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沈青禾浑身一僵，循声望去。贺文远搭在她肩上的手也猛然收紧。
借着未燃尽的火光和远处稀薄的路灯光晕，他们看见，就在母亲墓碑的斜后方，一座稍矮些的旧坟前，一个小小的蓝色身影，正扶着冰冷的石碑，摇摇晃晃地站着。那孩子看起来不过一岁多，穿着一身极其古怪的衣服——深蓝色的绸布，在火光下折射出幽暗的光泽，衣襟和下摆处，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纹样。
是纸钱纹。沈青禾瞳孔微缩。
孩子似乎没看见他们，对着旁边半人高的枯草丛，拍着小手，口齿不清地喊：“妈妈藏……妈妈，藏……”
草丛深处，传来一声绵长阴森的猫叫。
“喵——”
几乎同时，沈青禾眼角瞥见，远处荒草丛生的土路尽头，似乎站着一个模糊的黑影，身形纤细，像个女人，怀里好像抱着什么。那黑影抬起了手臂，朝着这边，轻轻挥了挥。距离太远，夜色太浓，看不真切，只觉那挥手的姿态僵硬而缓慢，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阴冷。
“鬼……鬼啊！”贺文远低吼一声，抓着沈青禾就要往后拽，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沈青禾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蓝色的小身影上。孩子似乎终于察觉了这边的动静，慢悠悠地转过头来。火光跳跃，照亮一张过分白净的小脸，五官精致，眼神清澈得不像话。他的视线掠过满脸惊恐的贺文远，落在沈青禾脸上，定住了。
然后，他咧开没几颗牙的小嘴，朝着沈青禾，清晰无比地叫了一声：
“妈妈。”
这一声，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沈青禾心底某个尘封已久的闸门。十二年来的酸楚、渴望、自我怀疑，混合着此刻坟地阴森的氛围和那一声呼唤，在她胸腔里炸开。她甩开贺文远的手，几乎是扑了过去。
“青禾！你疯了！你看看他穿的是什么！”贺文远在她身后厉喝，声音抖得厉害，“那是寿衣！给死人穿的寿衣！夭折的孩子才穿这个！”
沈青禾已经蹲下身，与那孩子平视。蓝绸触手冰凉滑腻，银线绣的纸钱纹在近处看更显诡异。但她顾不上了。孩子身上没有腐臭，只有一股淡淡的、类似陈年布料和泥土混合的味道。他睁着大眼睛看她，没有丝毫惧怕，甚至伸出小手，抓住了她一缕被风吹散的头发。
“不是夭折。”沈青禾开口，声音出乎她自己意料的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妈跟我说过，我们老家那边，天折的孩童怕他留恋阳世不去投胎，不穿寿衣，只用草席裹了埋了。穿这种绣钱纹寿衣的……”她顿了顿，抱起孩子。孩子很轻，顺从地靠进她怀里，小手环住她的脖子。“是有人盼着他走，又怕他路上没钱花。”
这话里的含义让贺文远打了个寒颤。“那更不吉利！这是别人家不要的‘债’！快放下！”
“是妈送来的。”沈青禾抱紧孩子，转身看着亡母的墓碑，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今天是妈的忌日，这孩子就出现在妈坟边，叫我妈妈。这是妈心疼我，送我的礼物。”她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怀里的孩子也适时地又嘟囔了一声“妈妈”，将小脸埋在她颈窝。
“你……”贺文远看着她眼中那簇近乎燃烧的光芒，知道此刻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惧怕地又瞥了一眼孩子身上的蓝色寿衣，和远处那片早已空无一人的黑暗，只觉得浑身发毛。“你会后悔的！这东西邪门！”
沈青禾不再理他，用自己带来的薄毯裹住孩子，紧紧抱着，径直朝着来路走去。步伐坚定，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来历不明的诡异孩童，而是她盼了十二年的救赎。
贺文远站在原地，看着妻子决绝的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那依旧在黑暗中燃烧的纸钱堆，以及草丛里隐约闪烁的、幽绿如鬼火的猫眼，狠狠啐了一口，终究还是追了上去。只是那追上去的脚步，带着犹豫和难以名状的恐慌。
他没看见，伏在沈青禾肩头的孩子，在他转身的刹那，缓缓转过头，对着那片漆黑的草丛，无声地咧了咧嘴。草丛深处，又传来一声极轻的、满足般的猫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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