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狱。 编号7749。 程砚之剃光了头,换上统一的囚服,走进了高墙电网之内的世界。过去的精明、算计、西装革履,都被剥离。留下的,只是一个背负着罪孽和创伤的躯壳。 狱中的生活规律而压抑。劳动、学习、反省。他变得沉默寡言,拒绝与大多数囚犯深交。夜深人静时,那些恐怖的记忆碎片——梅姨撞墙后的血迹、水泥冰冷粘稠的触感、孩子空洞的眼眶、顾云婉绝望的眼神、赵峥日志里冰冷的声音、自己对着空气说话的诡异监控画面——会轮番袭来,折磨得他夜不能寐。 他接受了监狱安排的心理辅导,但收效甚微。有些伤痕,深入骨髓,不是谈话可以治愈。 他开始反思。真正地反思,不是为减刑,而是试图弄清楚,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钱成了他衡量一切的标准?为了业绩,可以不顾职业道德?为了利益,可以轻易践踏他人的信任和权益?甚至,在面临可能暴露的危机时,选择了最残忍、最懦弱的方式去掩盖? 梅姨的死,是他人生最大的转折点,也是他所有噩梦的根源。如果当时,他推倒梅姨后,立刻叫救护车,承担责任,哪怕坐牢,会不会是另一种结局?至少,不会让赵峥怀着如此深刻的仇恨,设计出这样一场毁灭所有人的复仇。 可惜,没有如果。 一年后的某天,程砚之在狱中图书馆帮忙整理书籍时,收到了一封没有寄件人信息的信。 信封很普通,里面只有一张裁剪过的打印纸,上面用标准的宋体打印着一行字: “游戏继续。下一个。” 落款处,画着一个简单的、扭曲的笑脸符号。 程砚之的手猛地一抖,纸张飘落在地。 游戏继续?下一个? 是谁?赵峥的同伙?还是……他曾经坑害过的其他客户、竞争对手? 赵峥虽然死了,但他的复仇,似乎并未完全结束。或者,这世上的“赵峥”,并不止一个。 程砚之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环顾四周,图书馆里其他囚犯在安静看书,管理员在打盹,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洒进来,一切看似平静。 但他知道,阴影从未远离。 他弯腰捡起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撕成碎片,扔进了垃圾桶。他没有报告管教,因为他不知道这封信来自狱外还是狱内,报告可能引来更多的麻烦。 从那天起,他变得更加警惕,也更加孤僻。他仔细回想自己过去做过的所有不光彩的事情,试图推测谁可能还在恨他,谁可能用这种方式恐吓他。 然而,他树敌太多,一时竟想不过来。 这成了他新的心病。 又过了半年,在一次家属会见日,程砚之没有家人前来,但他被管教告知,有人给他留了一包东西,经过检查,是几本旧书和一套洗漱用品,没有夹带违禁品。 在洗漱用品的香皂包装盒内侧,他用指甲轻轻刮开一层薄薄的覆盖纸,看到了一行用极细的笔写下的字: “你也是猎物之一。小心影子。” 字迹和之前的打印字体不同,但传递的信息同样令人不安。 猎物?影子? 程砚之感到毛骨悚然。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更大的、无形的网中。赵峥的复仇只是这张网的一部分?还有其他人,在暗中注视着他,或者等待着什么? 他将香皂盒销毁,将旧书一页页仔细检查,没有发现其他异常。 但那种被窥视、被算计的感觉,如影随形。 他不知道,这些“警告”是真实的威胁,还是自己精神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或者是某些无聊之人的恶作剧。 他只知道,他的刑期还有很长。而在这高墙之内,或者之外,似乎还有未了的因果,在等待着他。 与此同时,在距离这座城市千里之外的另一个南方都市。 一家装修精致的房产中介门店里,阳光明媚。 一个穿着得体套裙、化着淡妆、气质温婉的年轻女人,推门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几张楼盘宣传单,眼神略带犹豫和探究。 “您好,欢迎光临。请问是想看看房子吗?”一个三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笑容可掬的男经纪人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女人点了点头,轻声说:“我想看看附近有没有小户型公寓,最好是精装修,能马上入住的。” “当然有,您这边请,我给您详细介绍几套。”经纪人引着女人走向接待区的沙发,熟练地倒上水。 女人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经纪人办公桌下方。 那里,靠近垃圾桶的阴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露出一角。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个……粘着几缕黑色纤维的、小小的、仿山羊胡子的道具。像是儿童玩具,又或者……是某种化妆用的胡茬。 经纪人的声音还在耳边热情地介绍着房源信息,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女人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压下心头骤然泛起的那股冰冷寒意。 她抬起眼,看向面前笑容满面的经纪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对了,还没请教,您怎么称呼?” 经纪人推了推眼镜,笑容不变,递上一张名片: “我姓陈,陈维安。维是维护的维,安是平安的安。女士,您贵姓?” 女人接过名片,指尖有些发凉。她看着名片上端正的印刷体,沉默了两秒,才抬起头,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微笑: “我姓顾。顾婉。” 她没有用全名。顾云婉这个名字,连同过去的恐惧和罪孽,她希望永远埋葬。 陈维安笑容依旧热情:“顾女士,您好。来,我们先看看这套房子的户型图,朝南,采光特别好……” 他的声音温和而富有感染力。 顾婉(顾云婉)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张办公桌下,那个隐藏在阴影里的、小小的山羊胡子道具。 阳光依旧明媚,中介店里冷气充足,让人感到舒适。 但她却觉得,有一股来自记忆深处的、冰冷的穿堂风,正悄无声息地,掠过她的后颈。 新的城市。 新的身份。 新的生活。 然而,有些影子,似乎从未真正离开。 有些游戏,也许……才刚刚换了个舞台,悄然开幕。 窗外,城市的喧嚣一如既往。每个人都匆匆行走在自己的轨道上,无人知晓,那些平静表象下,涌动的暗流,和即将交汇的、宿命般的轨迹。
番外·墙中日记:梅姨的最后一页
(以下内容,根据李秀梅遗留的、藏在其老家旧物中的日记片段,以及警方对相关人物的调查访问整理推测而成,旨在还原部分真相。) …… *农历七月十五,阴* 小峥来信了,在里头又和人打架了,说是有人骂他是诈骗犯的儿子。我心揪着疼。我的儿我知道,他本分,做生意讲信用,肯定是被人害了。可我没文化,不懂那些合同法律,帮不上忙。只能多寄点钱,让他买点好吃的,别亏待自己。 今天去程先生家打扫。这孩子,一个人住,忙起来就不顾家,冰箱空空的。我给他包了点饺子冻上。他最近好像接了个大单子,挺高兴的,但眼神有点飘,不像踏实高兴。我多嘴问了一句,他含糊过去了。唉,年轻人,走捷径要小心啊。 *农历八月初二,小雨* 心里不安生。给小峥请的律师回话了,说案子棘手,证据对峥儿很不利。关键是一份收货单,上面有峥儿公司的章,说收到了那批有问题的建材。可峥儿咬死了说没见过那单子,货也没全收到。 我今天打扫程先生书房时(他平时不让我进,今天门忘了锁),看到他书桌抽屉没关严,里面有几张纸露出来……我鬼使神差,打开看了看。是复印的合同,还有……一张空白的、印着峥儿公司抬头的纸,上面好像有红印泥的痕迹,没干透就沾了别的纸,留下浅浅的印子…… 我的手在抖。我不敢想。 *农历八月初十,闷热* 我偷偷拿了那张沾了印泥痕的纸。去找了以前峥儿公司的老会计王姐,她懂这些。王姐看了,脸色变了,说这印泥颜色和峥儿公司常用的不一样,而且这痕迹……像是有人拿着峥儿的公章,在空白纸上盖了,然后又拿走做了什么…… 我脑子里嗡嗡的。是程先生吗?他为什么要害峥儿?就为了那点佣金? 我去找程先生了。我憋不住话。我问他是不是知道峥儿公司公章的事。他当时在喝酒,脸色很难看,让我别瞎说,赶紧走。 我没走。我说我要去告诉警察,那张收货单可能是假的。 他急了,推了我一把。我没想到他那么大力气,我没站稳,后脑勺磕在墙角的瓷砖棱上了…… 很疼,眼前发黑,有热热的东西流下来。 我看到程先生吓坏的脸。他过来扶我,嘴里说着“梅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送你去医院……” 但我看到他眼神里的恐惧,不是对我伤的恐惧,是对事情败露的恐惧。 我挣扎着说:“小峥……是冤枉的……” 他捂住了我的嘴。他的手上,有酒味,还有一股……水泥灰的味道。 然后,我就被拖走了。方向是……正在重新贴瓷砖的卫生间。那里拆了半面墙…… 我最后的意识,是冰冷粗糙的水泥浆,糊住了我的口鼻,我的眼睛。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指甲在还没干透的水泥上,用力地划…… 我想写:“程害赵”。 但我只划了几道,就再也没有力气了。 小峥…… 妈没用…… 没能帮你伸冤…… 还把你一个人留在世上…… 对不起…… …… 水泥彻底封合。 黑暗。 永恒的死寂。 五年后,她的骸骨重见天日。 指甲刻画的浅浅痕迹,早已被岁月和水汽侵蚀模糊,无人能辨。 但仇恨的种子,早已在儿子心中生根发芽,长成了吞噬一切的毒藤。 而她用生命留下的、未能写完的“证词”,最终以另一种惨烈的方式,见证了因果的轮回,与罪恶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