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中间的梁栋发出一声凄厉到变形的尖啸，那不是人类喉咙能发出的声音，像是无数绝望灵魂的嚎哭汇聚。他猛地朝陈默扑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阴风！左右两个梁栋也同时动了，呆滞版四肢僵硬但迅捷地扑上，裂纹版则如同鬼魅般飘忽贴近，黑洞洞的眼眶对准陈默，无形的吸力传来，让他感到灵魂都要被扯出体外！

陈默早有准备，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就猛地将手中紧握的旧手机，狠狠砸向扑来的中间梁栋的面门！

“砰！”

旧手机坚硬无比，结结实实砸在梁栋脸上，发出闷响。梁栋前冲的势头一滞。陈默趁此机会，就地一滚，险险避开呆滞版梁栋的扑抓和裂纹版那无形的吸力，从三个非人存在的包围缝隙中滚了出去，冲出了卧室！

他目标明确——厨房！老式公寓的厨房里，很可能还有残留的液化气罐，或者能找到油类！

客厅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些许天光（不知不觉，一夜将尽）。他冲向厨房门口，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厨房门把手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客厅的墙壁上，地板上，天花板的阴影里……一个接一个模糊的身影，如同水渍渗过墙壁，缓缓浮现出来。

有男有女，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有的衣衫褴褛，有的穿着老旧的中山装或连衣裙。他们的面容大多模糊不清，或残缺不全，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浓烈的死寂、怨恨，以及一种深沉的疲惫。他们的目光（如果那些空洞的眼眶也算目光的话），齐齐聚焦在陈默身上。

历代替身。

被这部旧手机和这份轮回契约束缚了不知多少年月的、曾经的“携机者”们。他们未能成功传递诅咒，或者传递后依然未能彻底解脱，其残存的部分被契约束缚于此，成为追杀后来者的工具，也成为了这永恒痛苦轮回的一部分。

数量……不下十几个。他们无声无息地出现，填满了客厅的空间，堵住了通往厨房和门口的所有去路。阴冷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空气仿佛都冻结了。

陈默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对抗着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绝望和恐惧。他环视着这些来自不同时代的“同胞”，从他们扭曲模糊的脸上，他似乎看到了和自己，和梁栋一样的挣扎与痛苦。

卧室里，三个梁栋也走了出来，站在那些历代替身的前面。中间的梁栋脸上被手机砸中的地方没有任何痕迹，但他的眼神更加混乱，怨毒、痛苦、哀求交织。“陈默……停下……你不能……这是唯一的……路……”

“这不是路！”陈默嘶声反驳，声音在死寂的客厅里回荡，“这是悬崖！是所有人一起往下跳的悬崖！我跳了，你推的。现在，我不想再把别人推下去！”

他猛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折叠的“轮回契约”，高高举起！“你们看看！看清楚！这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是我们每一个人的血！它让我们互相残杀，永世不得超生！这样的‘路’，留着有什么用？！”

历代替身们似乎被他的话语触动，发出阵阵低沉的、意义不明的呜咽和哀嚎，身影波动得更加剧烈。整个14号房都在微微震颤，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陈默不再犹豫，他看准客厅茶几上那个玻璃烟灰缸，冲过去一把抓起，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厨房门的玻璃砸去！

“哗啦！”玻璃应声而碎。

他顾不上可能被划伤，从破碎的门框钻进了厨房。目光迅速扫过——老式的灶台，空的液化气罐歪倒在角落，橱柜……

他拉开橱柜，里面有一些落满灰尘的碗碟，在最底层，他摸到了几个塑料瓶。拿出来一看，是半瓶清洁剂，还有小半瓶……液体蜡？不对，是煤油！以前可能用来点煤油炉的！

就是它！

他拧开煤油瓶盖，刺鼻的气味涌出。他不再迟疑，开始将煤油泼洒在厨房的地面、橱柜上。然后他拿着瓶子冲回客厅。

历代替身们围了上来，但他们似乎对陈默手中那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瓶子有所忌惮，动作迟缓，只是不断缩小包围圈，用他们无形无质但冰冷刺骨的“存在感”压迫着陈默。

陈默一边后退，一边将煤油泼洒向客厅的窗帘、沙发、以及那些历代替身脚下的地面。煤油的气味在阴冷的房间里弥漫开来，混合着灰尘和腐朽的气息，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

“阻止他！”中间的梁栋尖啸着，指挥着历代替身们扑上。一个穿着民国长衫、面容腐烂的替身猛地伸手抓向陈默手中的煤油瓶！

陈默侧身躲过，反手将瓶中剩余的煤油全部泼向了那个替身和它身后的墙壁。煤油穿过替身虚幻的身体，淋在墙壁上，发出滋滋的轻微声响，那替身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身影淡去了一些。

煤油瓶空了。陈默将它砸向另一个扑来的、穿着工装、半个脑袋缺失的替身，然后转身冲向卧室——那里还有床单、窗帘！

历代替身们蜂拥而至，冰冷的气息如同实质，缠绕上陈默的四肢，让他动作变得迟缓、沉重，仿佛在深水中挣扎。无数只虚幻的手抓向他，刺骨的寒意渗透皮肤，直抵骨髓。耳畔充斥着各种凄厉的哀嚎、诅咒和哭泣。

陈默咬紧牙关，眼睛里布满血丝，爆发出最后的力气，连滚带爬冲进卧室，扯下床上的被单和枕套。卧室的窗户开着，晨风微凉。他看到那部旧手机，正静静地躺在卧室中央的地板上，屏幕朝上，漆黑一片。

他扑过去，一把抓起旧手机，连同扯下的布料，又冲回客厅。历代替身们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中间的梁栋面孔扭曲到了极致，伸出青白腐烂的手，指甲尖利，直插陈默的心口！

就在那指尖即将触碰到陈默胸膛的瞬间，陈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旧手机狠狠塞进了被单和枕套裹成的布团里，然后，他从裤兜里，摸出了那个他一直随身携带的、普通的塑料打火机。

“我们一起结束。”

他平静地说出这句话，目光扫过近在咫尺、面目狰狞的梁栋，扫过周围那些扭曲痛苦的历代替身。

然后，他擦动了打火轮。

“嚓——”

一小簇橙黄色的火苗，在昏暗的、弥漫着煤油气味的客厅里，蹿了起来。

微弱，却坚定。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陈默看到梁栋眼中闪过极致的恐惧，然后是……一丝难以形容的、如释重负的解脱？他看到周围历代替身们模糊的脸上，似乎也浮现出类似的情绪。

火苗接触到了浸透煤油的布料边缘。

“轰——！”

火焰瞬间升腾！炽热的、明亮的橘红色火焰如同苏醒的巨兽，顺着煤油的轨迹，疯狂蔓延！窗帘变成了火幕，沙发腾起烈焰，地板滋滋作响，墙壁被舔舐得焦黑！

被布团包裹的旧手机，在火焰中发出尖锐的、仿佛无数玻璃同时碎裂的悲鸣！机身剧烈震动，屏幕疯狂闪烁起杂乱无章的光斑，然后“嘭”的一声轻响，裂开无数细纹，黑烟从裂缝中冒出。

历代替身们的身影在火焰中扭曲、闪烁，发出不再是痛苦而是类似叹息的、悠长的声音。他们的轮廓开始变淡，变透明，如同阳光下的冰雪，一点点消融在炽热的光与空气中。

中间的梁栋站在火焰边缘，看着陈默，脸上怨毒尽去，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一丝歉然。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陈默“听”懂了。

“谢谢。”

然后，他的身影，也和其他的替身一样，开始消散，化作点点细微的、灰烬般的光尘，飘散在越来越猛烈的火焰里。

陈默站在火海中央，灼热的气浪烤焦了他的头发和眉毛，浓烟呛得他剧烈咳嗽，泪水横流。但他没有动，只是紧紧握着那个已经燃烧起来的布团（里面是旧手机），感受着掌心传来旧手机最后几下微弱的震动，然后归于沉寂。

火焰吞没了他手中的布团，舔舐上他的手臂、身体。剧痛传来，但他心中却是一片奇异的平静。

结束了。这场荒诞、痛苦、充满背叛与无奈的轮回，终于在他手中，以这样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他没有去寻找下一个替身。他选择了和这诅咒的源头，和所有被困其中的灵魂，一起毁灭。

在意识被火焰和浓烟彻底吞噬的前一刻，他仿佛听到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轻轻地说：

“谢谢。”

然后，是绝对的寂静与黑暗。

……

几天后，安心公寓B栋的火警早已处理完毕。14号房被烧得面目全非，焦黑一片，确定为意外失火，原因疑似租客不当使用易燃液体。幸运的是没有波及邻舍。

又过了些日子，一个穿着崭新西装、笑容职业的男人，带着一对看起来像是刚毕业准备租房的情侣，走进了安心公寓B栋。

“两位请看，这就是B栋，虽然外观旧了点，但位置安静，性价比超高。特别是四楼刚清理出来的那间，原来编号14号，现在重建了，面积合适，采光也好，关键是——”男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业主为了尽快出租冲业绩，给了个难以置信的友情价！押一付一就行！绝对是这片区找不到第二家的优惠！”

情侣有些心动，跟着男人上了四楼。重建后的14号房墙壁重新粉刷过，还带着淡淡的涂料味，里面空荡荡，但看起来整洁。

“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只要签个简单的预租协议，付点定金，这房子就给你们留着了。”男人热情地说着，掏出自己的手机，“哦对了，我这儿有业主的电话，你们可以亲自跟他确认一下细节，业主很好说话的。”

男人一边说，一边在手机通讯录里翻找着。他的手指滑动了几下，停住了。

然后，他脸上的职业笑容似乎变得更加……意味深长。他从自己公文包的内层，小心地取出一部手机。

一部黑色的，外壳有几处细微掉漆痕迹的，老式直板手机。

他微笑着，将这部旧手机，递向其中那个年轻女孩。

“来，先接个电话跟业主聊聊？信号可能有点特殊，但一定能打通。”

女孩看着那部与时代格格不入的旧手机，愣了一下，有些犹豫，但在极低租金的诱惑和男友催促的眼神下，她还是伸出了手……

（全文完）

番外·梁栋的日记残页

**（纸张陈旧，字迹从工整到潦草，最后几页几乎难以辨认）**

**X月X日 晴** 今天运气真好！在旧货市场角落捡到一部手机，黑色的，虽然旧了点，但擦擦还能用。摊主说当垃圾卖的，我就花五块钱买回来了。试试看能不能开机……嗯？好像没电了。回去充充电看。

**X月X日 阴** 充了一晚上电，手机居然自己亮了！屏幕很暗，但确实有反应。可是……没有信号格，也没有服务商标志。更怪的是，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备注是“下一个”。这什么意思？恶作剧？ 我试着拨了一下这个号码……居然通了！但是没人说话，只有很重的杂音，还有……有点像喘气声？听了十几秒，毛骨悚然，赶紧挂了。

**X月X日 雨** 又做了那个梦。好多黑影追我，怎么跑都跑不掉。醒来一身冷汗。是因为最近业绩压力太大了吗？陈默这个月又比我多卖了一套，总部名额恐怕……唉。 那部破手机今天自己响了一次！我都没碰它！来电显示就是“下一个”。我没敢接。它响了好久才停。是不是里面有什么病毒或者恶意程序？

**X月X日 多云**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我总觉得有人在看着我，不是在公司，是在我回家路上，在我租的房子外面。回头看又什么都没有。但那种感觉……如芒在背。 晚上，那手机又响了。我鬼使神差地……接了。 听筒里还是杂音和喘息，但这次，我好像听到一个词：“……房……子……”

**X月X日 阴** 我受不了了！它们又来了！在梦里，现在好像……不只在梦里了！我瞥见窗户外面有影子！楼道里有奇怪的脚步声！我不敢出门！ 那部手机！一定是那部手机的问题！我想把它扔掉，可是每次扔掉，它都会回到我枕头底下！砸不烂，烧不着！它是什么鬼东西？！ 手机里那个号码，我查了，是空号！根本不应该能打通！

**X月X日 暴雨** 我找到了一些东西。在网上一个很旧的灵异论坛，提到一种“轮回契约”和“替身手机”。描述很像我的情况。据说，接到这种手机电话的人，会成为“替身”，被之前的“替身”永世追杀，直到找到下一个接电话的人，才能解脱。 解脱…… 下一个…… 陈默……

**（字迹开始剧烈颤抖）** **X月X日 夜** 我明白了。全明白了。我是替身。我需要下一个。 陈默……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但我们关系最近，你业绩比我好，如果你“出事”了……名额就是我的……不，不只是名额……是解脱……是我能不能活下去（或者死得安宁）的问题！ 我查到了一个地方，安心公寓14号房，租金低得离谱，好像很久没人住了。论坛里暗示这种地方适合做“契约”的凭据。我需要把他和那里联系起来。 我得想办法让他替我签个租约，哪怕只是代签，建立联系。然后再找机会，让他接电话…… 我知道这很恶毒。但我真的……真的不想再被那些东西追了……每一个晚上都是折磨……陈默，对不起……

**（最后几行字，歪斜扭曲，几乎不成形，夹杂着干涸的暗色斑点，像是血迹或泪痕）** **X月X日 解脱前夜？** 一切都准备好了。合同他签了（虽然有点疑惑，但我借口身份证丢了糊弄过去了）。手机我也“不小心”让他看到了。 明天……明天晚上值班，找个机会，把手机给他，就说有他的奇怪电话。 他会接的。他好奇心一直不轻，而且最近为了业绩也有点焦躁。 接吧，陈默。接了你就能代替我……我就能自由了…… 写下这些，我的手一直在抖。我知道我在做一件无法挽回的恶事。 陈默，对不起。 但我真的……真的不想再被追杀了。 ……永别了。或者，我们地狱再见。

**（日记到此中断，后面是空白页，或被撕掉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