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梁栋”堵在卧室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只是无声地“注视”着陈默。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凝滞的、令人窒息的压力。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冰冷。

陈默背靠着墙，身体因为真相的冲击和极度的疲惫而微微发抖，但眼神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纯粹的恐惧。一种死寂般的平静，混杂着深刻的绝望和一丝扭曲的明悟，慢慢取代了慌乱。

他看看地上的契约文件，又看看门口那三个非人的存在，最后目光落回身边的旧手机上。

“所以，”陈默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这就是全部了，对吧？”

中间的“梁栋”（雨夜版）微微动了一下，开裂的嘴唇扯动，发出那种熟悉的、沙哑失真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看到了。”

“看到了。”陈默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我死了。三个月前就死了。被你骗着接了那个电话，然后被车撞死了。接着，我忘了自己死了，像个傻子一样活着，直到你出现，我‘杀’了你，完成了契约里的‘受戮’，接过这破手机，开始被你们……还有以前那些像我一样的家伙，没完没了地追杀。”

他顿了顿，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直视着中间那个梁栋：“而你，解脱了吗？在我‘杀’了你之后？”

中间的梁栋沉默了几秒，那双怨毒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痛苦、悔恨、解脱未得的焦躁，还有深不见底的疲惫。“……没有完全。”他的声音更加嘶哑，“契约……需要你……找到下一个……或者……你彻底……消散……”

“所以我要是找不到下一个接电话的倒霉蛋，或者我自己不彻底完蛋，你就不能真正解脱，还得跟着这些……”陈默指了指左右两边形态各异的梁栋，“……一起来追我，直到永远？”

左边的梁栋（呆滞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僵硬地点了点头。

右边的梁栋（裂纹版）黑洞般的眼眶“望”着陈默，开裂的嘴唇微张：“回……去……轮……回……”

回去轮回？是指继续这个寻找替身的循环？

陈默忽然想起契约最后，自己（或者说，三个月前那个即将“解脱”的陈默）手写的那行字：“梁，对不起，但我真的不想再被追杀了。——陈默，于解脱前夜。”

那个时候的自己，在经历了怎样的绝望和追杀后，才终于狠下心，将目标锁定为梁栋？写下这行字时，是愧疚，还是终于抓住救命稻草的疯狂？

而梁栋，在一年前，是不是也经历过同样的心路历程？从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在无尽的追杀和绝望中，逐渐扭曲，最终将目光投向了自己身边可能的目标——业绩略胜一筹、存在竞争关系的同事陈默？

“一年前，”陈默看着中间的梁栋，声音很轻，“你是怎么拿到这部手机，签下这份契约的？”

中间的梁栋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眼中的怨毒似乎被更深的痛苦覆盖。他没有回答，但旁边那个呆滞版的梁栋，却用生硬的语调，断断续续地说：“捡……到的……手机……能打通……对方说……‘找到下一个’……”

所以，梁栋最初也是无辜的受害者。他捡到了这部被诅咒的手机，接听了电话，成为了“继契者”。然后，在漫长而痛苦的被追杀中，他租下14号房，研究契约，最终将目标锁定为陈默。他利用同事关系，或许还利用了一些陈默性格上的弱点（比如对业绩的渴望，或者别的），诱骗陈默代签了那份诡异的租赁合同（可能是契约仪式的一部分），最后，在三个月前的某个夜晚，成功让陈默接听了那通致命的电话。

陈默死了，成为了新的替身。梁栋则暂时“解脱”，但并非真正自由，他需要等待陈默完成对前契者（也就是他）的“受戮”，并承受新一轮追杀，直到陈默找到下一个替身，或者陈默彻底消亡，他才能完全脱离这个轮回。

这是一个完美的、恶毒的陷阱。每个陷入其中的人，都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痛苦和诅咒像击鼓传花一样传递下去，永无止境。而传递的动力，是每个陷入者最原始、最强烈的求生欲——我不想再被追杀了，所以，对不起，请你代替我。

“你试过告诉我，对不对？”陈默忽然问，他想起了雨夜梁栋归来时那句“嘘！不要接电话”，还有在14号房搏杀时，梁栋未说完的“我们……都是……”。“在雨夜，你回来的时候，那句‘不要接电话’，不仅仅是因为契约要求吧？你是不是……有那么一点……想提醒我？”

中间的梁栋身体僵硬，那双怨毒的眼睛里，竟然慢慢渗出了两行暗红色的、浓稠的液体，像是血泪。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不再是单纯的沙哑，而是混合了呜咽和极端痛苦的破碎音调：

“我……试过……告诉你……不要接……不要信……可我……控制不住……契约……它在逼我……逼我找你……逼我……让你接电话……我……真的……不想……”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充满了挣扎和绝望。那个憨厚木讷的同事梁栋的影子，在这一刻，仿佛短暂地回到了这具怨毒的非人躯壳上。

陈默看着他，心中的恨意忽然变得模糊而复杂。他恨梁栋吗？恨。是梁栋把他拖进了这个地狱。但梁栋自己，又何尝不是从另一个地狱里爬出来的？他们都被同一个诅咒玩弄于股掌之间，为了那一点点虚幻的“解脱”希望，被迫将利刃刺向身边的人。

“所以，现在轮到我了。”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杀”过梁栋两次的手。“我要么像你一样，去找下一个替死鬼，把这份痛苦传下去。要么，就被你们，还有以前所有像我们一样的人，永远追杀下去，直到我的‘存在’被彻底磨灭，然后……你才能自由？那下一个呢？下下一个呢？”

没有人回答。三个梁栋只是沉默地站着，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丝毫没有减轻。契约的规则冰冷而清晰，没有第三条路。

找替身，或者永受追杀。

陈默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腿有些发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直。他弯腰，捡起了地上那份“轮回契约”，又捡起了那部冰冷的旧手机。

他把契约仔细叠好，塞进自己的口袋。然后，他握紧了旧手机，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门口三个非人的存在，最后落在中间那个流着血泪的梁栋脸上。

“梁栋，”陈默的声音平静得出奇，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冷酷的决绝，“你说，如果这个‘契约’的核心，这部破手机，还有这个作为‘凭据’的14号房……如果它们都不存在了，会怎么样？”

中间的梁栋猛地抬起头，血泪模糊的脸上露出惊愕的神情。左右两个梁栋也出现了明显的躁动，呆滞版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嗬嗬”声，裂纹版黑洞般的眼眶似乎转向了陈默手中的手机。

“你……想做什么？”中间的梁栋嘶声问。

“我在想，”陈默掂了掂手里的旧手机，“这东西砸不烂，丢不掉。这个房间，看起来也很结实。但是……火呢？”

“火？！”三个梁栋几乎同时发出了声音，充满了惊惧。

“契约上只说‘旧手机为契，14号房为凭’，”陈默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宣读判决，“没说过契和凭不能被烧掉吧？如果它们都化成灰了，这个‘轮回’，还怎么继续？你们这些被束缚的……东西，是不是也能一起解脱？不是找替身的那种解脱，是真正的……消失？或者安息？”

卧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三个梁栋的身影开始不稳定地闪烁、扭曲，仿佛陈默的话语触动了某种根本的禁忌。中间的梁栋身上的怨毒气息剧烈波动，他死死盯着陈默，嘶吼道：“不……不能！契约……不可违逆！你会……万劫不复！”

“万劫不复？”陈默惨然一笑，“你觉得我现在，和万劫不复有区别吗？永世被追杀，和彻底消失，哪个更糟？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我更不想变成和你一样，为了自己能喘口气，就去害别人的人。不，是害鬼。”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砸在了中间的梁栋身上。他踉跄了一下，周身的怨气似乎都涣散了一瞬，血泪流得更凶，脸上的表情痛苦扭曲到了极点。

陈默不再看他们，他握紧旧手机，转身面向卧室的墙壁，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这个房间的结构。

“汽油，或者别的什么助燃剂……总能找到。”他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存在宣告，“就在这儿。把这个房间，这部手机，还有这份该死的契约，一起烧干净。”

“我们一起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