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心公寓B栋在凌晨时分，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陈默没有钥匙——钥匙留在了14号房的地上。但他有别的办法。一楼单元门的锁是老式的，他以前跟干过开锁师傅的远房亲戚学过一点皮毛，用随身带的两根细铁丝，花了将近二十分钟，在极度紧张和不断回头张望中，终于听到了“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

楼道里一片死黑，声控灯毫无反应。他打开手机照明（老年机的手电筒功能光线微弱），一步步走上四楼。每一步都踩在寂静的边缘，仿佛随时会惊醒沉睡在黑暗中的东西。

四楼，14号房门紧闭。

他推了推，锁着的。上次离开时，他记得门没关严，但显然后来关上了，或者……被关上了。

他故技重施，试图撬开这扇门的锁。但这次的锁似乎更复杂，或者是因为他手指颤抖得厉害，尝试了许久都未能成功。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他背靠着冰冷的房门，喘着气。进不去，怎么办？

他的目光落在门框上方。老式房门，门框上方有时会留有气窗或者缝隙。他踮起脚，用手电往上照。

果然，门框顶端和门扇之间，有一道大约两指宽的缝隙。门扇顶部没有完全严丝合缝。

也许……可以从上面爬进去？但这需要工具，而且动静太大。

就在他束手无策时，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梁栋在14号房卧室里，弯腰去捡旧手机时，后脑伤口对着他的方向。当时他的目光似乎无意中扫过床底靠近墙壁的角落……那里，地板颜色好像有点不对？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暗格。

很多老房子，尤其是这种有点年头的公寓，可能会在不起眼的地方设置暗格，用来存放贵重物品或者……见不得光的东西。

卧室！床底或者衣柜后面！

陈默立刻放弃撬锁，转身下楼，跑到小区外围。14号房的窗户在四楼，卧室窗户外面有一个窄窄的、不到半米宽的空调外机平台，以及老式楼房常见的、竖着排列的铸铁下水管道。

爬上去。

这个疯狂的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求知的渴望和对真相的执念，暂时压倒了恐惧。他观察了一下，下水管道还算牢固，连接墙壁的固定扣虽然锈迹斑斑，但看起来能承受他的重量。

他将老年机咬在嘴里，双手抱住冰冷粗糙的铸铁管，脚蹬着墙壁的凹凸处，开始向上攀爬。冰冷的金属硌得手心生疼，夜晚的风吹得他摇摇晃晃。他不敢往下看，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每一次抓握和蹬踏上。

短短四层楼，仿佛爬了一个世纪。当他终于够到四楼卧室窗户外那个狭窄的平台时，手臂已经酸软得几乎脱力。他小心翼翼地挪到平台上，背紧紧贴着墙壁。

卧室窗户关着，里面拉着厚厚的窗帘，一丝光也透不出来。

他试着推了推窗户——锁着的。

但窗户是旧式的推拉窗，锁扣是那种简单的月牙锁。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废弃的超市会员卡（硬的），小心翼翼地从窗扇缝隙里插进去，一点点拨动里面的锁舌。

“咔。”

轻微的响动。锁舌弹开了。

陈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轻轻拉开窗户，一股沉闷的、带着淡淡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涌了出来。他掀开窗帘一角，里面一片漆黑。

他翻身进去，动作尽量轻缓，落在卧室的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

站定后，他立刻打开手机照明，光束刺破黑暗。

卧室和他上次离开时几乎一样。书桌，椅子，床，衣柜。地上很干净，没有血迹，没有瓷片，也没有钥匙。那把钥匙不见了。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床底。光束照进去，只有灰尘和空荡。

然后，他看向衣柜后面。衣柜是靠着墙壁摆放的，与墙壁之间有一点缝隙。他用力将衣柜向外挪动了一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光束照向衣柜背后的墙壁和地板。

墙壁是普通的白墙，有些发黄。地板是老式的复合木地板。

乍一看，没什么异常。

但陈默不死心，他蹲下身，用手指关节轻轻敲击地板。一块，两块……敲到靠近墙角、被衣柜阴影完全覆盖的一块地板时，声音似乎有些空洞。

他用手电仔细照那块地板。边缘的缝隙，似乎比别的地方稍微宽那么一丝丝，而且缝隙里没有积灰。

就是这里！

他找遍全身，最后用那部老年机的一角，小心地撬进缝隙。用力一别。

“咯嘣。”

一声轻响，那块大约三十厘米见方的地板，被撬开了一角。下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空间。

陈默的心跳再次加速。他小心地将那块活动地板完全掀开。

下面是一个不大的暗格，里面放着两样东西：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和一份折叠起来的、泛黄的旧报纸。

他屏住呼吸，先将旧报纸拿出来，展开。

是本地一家小报的社会新闻版，日期是三个多月前。头版头条是一则交通事故报道，配着一张打了马赛克但依然能看出惨烈程度的现场照片。标题触目惊心：《深夜惨祸！西郊房产中介员工命丧车轮，肇事车辆逃逸无踪》。

陈默的目光迅速扫过报道正文：

“……昨晚23时许，西郊清河路附近发生一起恶性交通事故。一名男子被撞身亡，肇事车辆逃逸。据警方初步调查，死者系西郊‘安居乐业’房产中介公司员工陈默（男，26岁）……死者当时疑似在路边行走，被一辆高速驶过的银色面包车撞倒……现场未发现有效刹车痕迹……警方呼吁目击者提供线索……”

报道旁边附有一张死者生前的工作照。虽然像素不高，但陈默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他自己的脸。

穿着他常穿的那件灰色衬衫，站在“安居乐业”门店门口，脸上带着一丝职业化的微笑。

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报案人梁某（死者同事）称，当晚死者陈默因工作原因外出，随后失联……

陈默拿着报纸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纸张发出哗啦的声响。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头顶，冻结了他的思维。

他死了？三个月前就死了？被车撞死的？

那现在站在这里的是谁？是鬼魂？是残留的意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记忆的闸门仿佛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撞开，更多的碎片涌了进来，尖锐而混乱：刺目的车灯，剧烈的撞击，身体飞起的失重感，冰冷的雨水，还有……疼，无边无际的疼，然后是一片黑暗。

以及，黑暗中，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耳边低语：“找到下一个……接电话的人……你就能解脱……”

“不……！”陈默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报纸从他手中飘落。

他猛地抓起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手指颤抖着撕开封口，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是几份文件。最上面是一份房屋租赁合同。

甲方（出租方）：安 （签名处是一个难以辨认的草书签名） 乙方（承租方）：梁栋 房屋地址：安心公寓B栋14号 租赁期限：99年 租金：极低，低到象征性的数字。 签约日期：一年前。

而在乙方签名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代签人：陈默。

陈默的目光死死盯着“代签人：陈默”那几个字。他的笔迹。虽然有些潦草，但他认得出来。

一年前，他替梁栋签了这份长达99年、租金极低的租赁合同？为什么？梁栋自己为什么不签？这个“安”又是谁？

他继续翻看下面的文件。是一份打印的、格式古怪的“补充协议”，纸张崭新，但内容却透着古老和诡异：

“轮回契约” “立约人（前契者）：梁栋” “立约人（继契者）：陈默” “约定：旧手机为契，14号房为凭。前契者携机受戮，直至诱得继契者接听契电。继契者接电，则前契者解脱，轮回终止于其身；继契者需承其旧机，受其后戮，并寻下一位接电者，如此循环，生生不息。” “若继契者拒不受戮，或无法寻得下一位，则永世受前契者及历代替身追杀，不得解脱。” “契约自继契者接听契电之日起生效。”

最后，还有一行更小的、手写的注释，字迹和他代签合同的笔迹一模一样：“携机者永世受戮，直至替身接电。梁，对不起，但我真的不想再被追杀了。——陈默，于解脱前夜。”

文件从陈默手中滑落，散在地上。他踉跄着后退，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下去。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凑成了完整而残酷的图画。

一年前，梁栋不知如何得到了旧手机和这份“轮回契约”，成为了“前契者”，受尽被“历代替身”（或许是更早的受害者）追杀的痛苦。他租下14号房作为据点。然后，他找到了陈默，也许是同事，也许是朋友，将陈默设定为“继契者”。他让陈默代签了那份异常的租赁合同，也许本身就是契约仪式的一部分。

三个月前，梁栋终于找到了机会，将那部旧手机递给陈默，诱骗他接听了那个致命的电话。陈默因此死亡，但也因此成为了新的“继契者”，或者说“替身”。他的认知被契约扭曲，忘记了死亡的事实，以“活人”的身份继续生活，直到梁栋再次出现，启动新一轮的追杀——这是契约的要求，“前契者”需要“受戮”（被新替身“杀死”），才能将诅咒完全转移。

而陈默，在雨夜“杀死”梁栋，并不是他主动的谋杀，而是契约推动下，他作为新替身，必须对前契者进行的“受戮”仪式！所以梁栋才会“复活”，因为那本就是仪式的一部分！所以梁栋的眼神才会那么复杂，因为他既是加害者（引诱陈默），也是受害者（承受陈默的“杀戮”以求解脱）。

梁栋雨夜归来那句“嘘！不要接电话”，或许不是警告，而是契约中前契者必须完成的“提示”或“嘲讽”？又或者，是梁栋残存的一丝人性，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做出的最后挣扎？

而他，陈默，在“杀死”梁栋后，正式继承了旧手机，成为了新的“携机者”，开始承受“历代替身”（现在包括梁栋了）的无尽追杀。他所有的逃亡、反抗、调查，都在契约的框架之内。

直到他找到这份契约，真相大白。

他不是杀人犯，他是早就死去的替身。梁栋不是简单的受害者或加害者，他是上一个在绝望中挣扎、最终选择传递痛苦的轮回者。

“哈……哈哈……”陈默坐在地上，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充满了荒谬和绝望。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灰尘，留下肮脏的泪痕。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真相。一个早已死去的人，在为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而徒劳奔逃。

那么，现在呢？契约在他手中，旧手机在他身边（虽然不知道此刻具体在哪里）。他是要像梁栋一样，去寻找下一个“继契者”，诱骗他接听电话，将这份永恒的诅咒传递下去，以求自己“解脱”？

还是……

他的目光，落在了散落在地上的“轮回契约”那几行字上：“若继契者拒不受戮，或无法寻得下一位，则永世受前契者及历代替身追杀，不得解脱。”

永世……追杀。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陈默缓缓抬起头。

门口，站着三个身影。

中间是脸色青白、后脑有伤、眼神怨毒的梁栋（雨夜版本）。 左边是表情呆滞、略显僵硬的梁栋（河边版本）。 右边是脸上布满裂纹、眼眶漆黑的梁栋（路灯下版本）。

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三尊来自不同噩梦的雕塑，空洞或怨毒的目光，齐齐落在瘫坐在墙角的陈默身上。

旧手机，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陈默身边的地板上，屏幕漆黑，沉默如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