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出租屋的。

他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冰冷刺骨的水反复冲洗双手和脸，试图洗掉那并不存在的黏腻感和血腥气。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惨白，眼窝深陷，眼球布满血丝，头发凌乱，像是刚从某个深渊里爬出来。

那部旧手机就放在洗手池的边缘，屏幕朝下，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黑色塑料。

陈默盯着它，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憎恶，以及一丝扭曲的希望。他把它从那个诡异的房间带出来了。梁栋的尸体在房间里消失了。这是否意味着……某种平衡被打破了？或者，诅咒的源头被他握在了手里？

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滋生出来：毁掉它。

只要毁掉这个源头，一切或许就能结束。梁栋不会再“复活”，那个诡异的房间也会恢复正常，他也能从这场噩梦里解脱。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几乎压倒了恐惧。

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胡乱擦了擦手和脸，然后抓起旧手机，走进狭小的客厅。他找来一个工具箱，从里面拿出一把锤子。

将旧手机放在厨房廉价瓷砖铺就的地面上，陈默高高举起了锤子。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砸了下去！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响起，震得他虎口发麻。陈默睁眼看去，心脏骤然一沉。

瓷砖地面被砸出了一个明显的白点和小坑，而那部旧手机，依旧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连外壳上那些原本就有的掉漆痕迹都没有增加一丝一毫。锤子接触手机的部位，甚至没有留下任何凹痕。

这怎么可能？塑料和金属外壳，在这样力道的锤击下怎么可能毫发无伤？

陈默不信邪，又连续砸了好几下，每一次都是同样刺耳的撞击声，地面瓷砖崩裂出细小的碎片，手机却纹丝不动，仿佛它不是这个世界的造物。

他扔下锤子，拿起手机，触手依旧冰凉。他尝试用力掰扯，手机坚硬得超乎想象。他找来剪刀，试图撬开电池盖——如果它还有可拆卸电池盖的话。但缝隙严丝合缝，剪刀尖根本无法插入。

物理破坏，无效。

陈默喘息着，冷汗再次浸湿了后背。他看着这部坚不可摧的旧手机，一种更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也许……丢掉它？扔得远远的，扔到河里，扔到垃圾场，让它再也回不来？

这个想法让他看到了一丝曙光。对，丢掉！只要它不在身边，或许诅咒就不会生效。梁栋是因为它才“复活”的，如果它消失了……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他需要找一个足够远、足够隐蔽的地方。

上午，他强打精神去店里上班，把旧手机锁在了出租屋的抽屉里。出门前，他反复检查了房门。一整天，他都心神不宁，频繁地看向梁栋的工位——那里空空如也。

梁栋今天没来上班。

周强骂骂咧咧，打梁栋电话关机，气得直拍桌子。“一个两个都不省心！陈默，你今天必须把安心公寓那破房子搞定！不然你也别来了！”

陈默含糊地应着，心里却紧绷着另一根弦。梁栋没来，是因为昨晚在14号房又被“杀”了一次，需要时间“恢复”？还是因为……手机被带离了房间，产生了某种变化？

下午，他以联系业主为由提前溜了。回到出租屋，他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抽屉——旧手机还在，安安静静。

他找了个不透明的黑色塑料袋，将旧手机层层包裹，塞进背包最底层。然后他出门，坐上了通往市郊的公交车。他要去西郊，那里有一条排污河，水流湍急，河水污浊，岸边荒草丛生，平时几乎没人去。

颠簸了一个多小时，他在终点站下车，又步行了二十多分钟，才来到河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异味，河水是浑浊的灰黑色，打着旋向下游流去。两岸是废弃的工厂围墙和及腰高的枯黄芦苇。

四下无人，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和河水流动的哗哗声。

陈默走到岸边，从背包里拿出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塑料袋。他掂了掂分量，看了一眼浑浊的河水。

就在这里结束吧。

他抡起胳膊，用尽全力，将塑料袋朝着河心掷去！

黑色的抛物线划过灰蒙蒙的天空，“噗通”一声，落入湍急的河水中央，溅起一小朵浑浊的水花，随即被水流吞没，迅速消失在下游方向。

陈默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站在河边，看着河水滚滚向前，心里升起一种虚脱般的轻松感。

结束了。都结束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

“嗡……嗡嗡嗡……”

一阵沉闷的、熟悉的震动声，从他身后传来。

陈默的身体瞬间僵直，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倒流。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扭过头。

在他刚才站立位置后方不到三米的芦苇丛边缘，一个黑色的、掉漆的物体，正静静地躺在枯黄的草叶上。

屏幕亮着幽蓝的光，疯狂震动。

正是那部旧手机。

它回来了。从他刚刚抛出的、湍急污浊的河心，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规律的方式，回到了他的身边。

陈默的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巨大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跑，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旧手机的震动停止了。屏幕暗了下去。

然后，铃声响起。

不是旧手机本身的铃声（它甚至没有喇叭孔），那铃声是从陈默自己口袋里传出来的！是他自己的手机在响！

陈默颤抖着摸出自己的智能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的本地号码。

“不……不要……”他喃喃自语，手指悬在挂断键上方，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铃声执着地响着，在空旷的河边显得格外诡异刺耳。

最终，求生的本能还是占了上风，陈默狠狠心，按下了挂断键。

铃声戛然而止。

世界重新变得安静，只有风声和水声。

陈默刚喘了一口气，突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右侧不远处的芦苇丛，无风自动，向两边分开。

一个人影，从芦苇丛中缓缓走了出来。

深蓝色衬衫，深色西裤，头发梳得整齐，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正是梁栋。

但他又不是陈默昨晚在14号房见到的那个表情怨毒、后脑开洞的梁栋。这个梁栋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疑惑，眼神略显呆滞，走路姿势也有些僵硬。他径直朝着陈默走来，步伐不快，但很稳。

“陈哥？”这个梁栋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闷，吐字不太清晰，“你怎么在这儿？”

陈默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背脊撞上了一棵枯树。“你……你别过来！”

“陈哥，是我啊，梁栋。”对方又走近了两步，脸上露出那种熟悉的、略带憨厚的笑容，但在这荒郊野外，在刚刚发生的一切之后，这笑容只让陈默感到毛骨悚然。“我手机好像掉这边了，你看到了吗？”

陈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地上那部旧手机。

梁栋（如果这真的是梁栋的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啊，找到了。”他弯下腰，动作有些迟缓地去捡那部旧手机。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手机外壳的瞬间，陈默的求生本能再次爆发。他不能让他拿到手机！绝对不能！

他猛地冲上前，一脚将地上的旧手机踢飞出去！手机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噗”地落入更远处的芦苇丛中，不见了踪影。

同时，陈默用肩膀狠狠撞向弯腰的梁栋！

梁栋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袭击，被撞得一个趔趄，向后倒去，摔进了芦苇丛。陈默顾不上许多，转身拔腿就跑！他沿着河岸，朝着来时的方向，用尽全力狂奔！风声在耳边呼啸，枯枝烂叶在脚下噼啪作响。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肺像要炸开一样疼痛，喉咙里满是血腥味。直到看见远处公交站牌的轮廓，他才敢稍微放慢脚步，回头望去。

暮色四合，荒凉的河岸和芦苇丛笼罩在昏暗的天光下，空无一人。那个梁栋没有追来。

陈默扶着站牌，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已经湿透了里外的衣服，被傍晚的冷风一吹，冻得他瑟瑟发抖。

公交车来了，他几乎是爬了上去，瘫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脑子里一片混乱。

旧手机扔不掉。梁栋……不止一个？或者，他能以不同的形态出现？刚才那个，似乎更接近“生前”的梁栋，但同样诡异。

公交车驶入市区，华灯初上。陈默在距离自己出租屋还有两站的地方下了车，他不敢直接回去，而是在附近街区漫无目的地乱走，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穿过一条灯光昏暗的小巷时，他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陈默盯着屏幕，心脏狂跳。他想起梁栋（第一个梁栋？）的警告：“嘘！不要接电话！”

他颤抖着手指，再次挂断。

挂断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巷子前方拐角的阴影处，好像站着一个人。

一个模糊的，穿着深色衣服的人影。

陈默猛地停下脚步，屏住呼吸，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

那个人影没有动，就静静地立在拐角的阴影里，面朝着他这个方向。

是他吗？是梁栋？还是……另一个？

陈默慢慢后退，一步，两步……然后他猛地转身，朝着巷子另一端跑去！

没跑出几步，他口袋里的手机，第三次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撞击着墙壁，产生令人心悸的回音。

陈默一边跑，一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看也不看，直接用力朝着旁边的墙壁砸去！

“啪！”

手机撞在砖墙上，屏幕瞬间碎裂，铃声也戛然而止。残破的机身掉在地上，弹跳了两下，不动了。

陈默没有去捡，他继续狂奔，冲出了巷子，汇入外面相对明亮些的街道人流中。

他躲在一家便利店门口的广告牌后面，惊魂未定地回头张望。巷口空荡荡的，那个模糊的人影没有出现。

他喘着气，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手机砸了，旧手机……应该还在河边的芦苇丛里？不，它可能会像上次一样，再次出现。

他需要找个地方躲起来。网吧，对，去网吧。那里人多，有灯光，可以暂时藏身，或许还能用电脑查查资料。

他压低头，快步朝着记忆中附近的一家网吧走去。就在他即将拐过下一个街角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川流不息的街道，在对面一家已经打烊的店铺屋檐下，阴影之中，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影。

深蓝色衬衫，深色西裤。

微微低垂着头，看不清脸。

但陈默知道，他在“看”着自己。

第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