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
陈默盯着这两个字,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颈。这条短信什么意思?警告?来自那个神秘“屋主”的警告?为什么?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梁栋。
梁栋依旧背对着他,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肩膀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很稳定。店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和梁栋偶尔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
一切都显得正常,甚至沉闷。
但这条没头没尾的“快走”短信,像一根冰冷的针,扎破了这层脆弱的平静假象。陈默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恐慌的余韵。他想起卧室抽屉里那部旧手机,想起双重回荡的警告声,想起梁栋雨夜归来时那诡异的笑容和低语。
不能留在这里。至少不能和梁栋单独留在这里。
他迅速关掉电脑,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尽量保持自然,但指尖的颤抖还是泄露了内心的紧张。
“梁栋,我弄完了,先走了。”陈默拿起公文包,尽量让声音平稳。
梁栋转过头,脸上还是那副有点木讷的表情:“这么早?经理不是说今晚最好把安心公寓那套房源挂上去吗?”
“资料我已经整理好了,明天早上来上传也一样。”陈默不敢看他的眼睛,目光落在梁栋桌角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上,“有点累,想回去早点休息。”
“哦,好。”梁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回去继续对着电脑。
陈默如蒙大赦,快步走向门口。就在他的手握住门把手时,梁栋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陈哥。”
陈默身体一僵,缓缓回头。
梁栋并没有转身,依然背对着他,只是侧过头,余光似乎瞥向他的方向。灯光从他的侧前方打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惯常憨厚的轮廓显得有些不真实。
“明天见。”梁栋说,语气平淡。
“……明天见。”陈默含糊地应了一声,拧开门,逃也似地离开了门店。
冰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些许窒闷感。陈默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安居乐业”那依旧亮着灯的玻璃门,梁栋的背影在里面,一动不动。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自己租住的小区地址。车子驶离,将那片街区远远甩在后面。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和呼吸。
“快走”……那个“屋主”,或者说,那个通过旧手机和房间联系的东西,在警告他离开梁栋?还是离开门店?它知道什么?它和梁栋是什么关系?敌对的?还是……
纷乱的思绪搅得他头痛欲裂。他拿出手机,看着那条短信,犹豫着是否要回复询问,但最终还是放弃了。直觉告诉他,不要轻易回应,尤其是在离开了14号房之后。
接下来的两天,陈默都尽量避开与梁栋的单独接触。工作时保持距离,中午吃饭找借口和别的同事一起,下班更是准时准点离开。梁栋似乎也没什么异常,工作照常,和周强、王薇的交流也一切如常。只是偶尔,陈默会捕捉到梁栋投向他的目光,那目光深处,仿佛藏着冰冷的、耐心的等待。
周强对安心公寓14号房的低价优势很满意,催促陈默尽快联系业主敲定合同,好正式挂出。陈默以“业主线上沟通,回复较慢”为由拖延着。他脑子里那个引梁栋入室的计划非但没有打消,反而在恐惧的催生下愈发清晰和迫切。
他需要一个借口,一个让梁栋晚上单独去安心公寓14号房的合理借口。那张餐饮代金券被他反复摩挲,边缘都有些起毛了。
机会在周四晚上降临。周强临时通知,总部要求连夜上传一批重点房源的VR全景图,梁栋负责的那几个户型复杂的房源需要重新拍摄,工具在店里。周强自己要去应酬,让陈默“协助”梁栋完成,其实就是监督。
“搞完早点回去,明天我检查。”周强丢下话就走了。
店里又只剩下陈默和梁栋。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进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
陈默看着梁栋熟练地摆弄着VR相机和三脚架,心跳开始加速。他摸出那张代金券,走到梁栋旁边。
“梁栋,这么晚还得忙,辛苦了。”陈默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对了,前两天客户给了张这附近的代金券,快到有效期了。我看你今晚估计要弄到挺晚,完事了可以去吃个夜宵,这家店味道还不错。”他把代金券放在梁栋手边的桌上。
梁栋停下动作,看了一眼代金券,又抬头看向陈默,眼神平静无波:“谢谢陈哥。不过拍完可能太晚了,店估计都关门了。”
“这店营业到凌晨两点呢,”陈默早就查好了,“就在安心公寓那边,你拍完最后一个房源,正好顺路。”
“安心公寓?”梁栋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代金券上印着的地址,确实在安心公寓附近。
“是啊,”陈默努力维持着自然的表情,“说起来,那边B栋14号房,就是我之前去看的那个低价房,业主一直联系不上,合同有点问题。我本来想今晚再去看看,能不能碰到人或者留个条什么的,但突然有点别的事。你要是顺路,能帮我去看看吗?钥匙还在我这儿。”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贴着标签的钥匙,也放在桌上,和代金券并排。
梁栋沉默地看着钥匙,没有说话。店里的灯光在他脸上明暗交错,让他的表情有些晦涩难辨。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让陈默的心悬得更高。他几乎要以为梁栋看穿了他的意图。
“行啊,”梁栋终于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反正顺路,我帮你看看。”
陈默暗暗松了口气,但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那太好了,麻烦你了。你就去看看门口有没有人留的纸条,或者听听里面有没有动静。主要是确认一下业主是不是真的不住那儿。要是没啥异常,你就把钥匙放回物业那儿,跟他们说一声就行。”
“嗯。”梁栋应了一声,拿起钥匙和代金券,塞进自己口袋,然后继续低头整理设备。
陈默退回到自己工位,手心全是汗。他看着梁栋忙碌的背影,计划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无法停止。
晚上十点半左右,梁栋拍完了最后一个房源。两人一起关了店门,锁好。
“那我先过去了,陈哥。”梁栋说,手里提着设备箱。
“好,路上小心。有什么事给我电话。”陈默说,目送着梁栋走向地铁站的方向。
他没有回家。他在附近找了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点了一杯咖啡,死死盯着手机。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如果梁栋真的去了14号房,会发生什么?旧手机会有反应吗?梁栋会“现形”吗?还是会触发别的什么?
他需要亲眼看到,或者至少确认。
十一点二十,陈默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梁栋。
短信内容只有两个字:“到了。”
到了?到哪了?安心公寓?还是14号房门口?
陈默立刻回复:“情况怎么样?有人吗?”
没有回复。
他又等了几分钟,依旧没有消息。他尝试拨打梁栋的手机,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不能再等了。
陈默冲出快餐店,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安心公寓。路上,他又尝试打了两次梁栋电话,都是无人接听。
夜晚的安心公寓B栋,比白天更加阴森。整栋楼只有一两户亮着灯,像黑暗中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惺忪眼睛。楼道里一片漆黑,声控灯毫无反应。
陈默打开手机电筒,照亮脚下,一步步爬上四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四楼走廊同样黑暗寂静。14号房的房门紧闭,门缝下没有透出任何光线。
他屏住呼吸,轻轻拧动门把手——门没锁。
他慢慢推开一条缝,里面一片漆黑。他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隙。
手机电筒的光束划破黑暗,照亮了熟悉的客厅。家具轮廓在光线边缘显得模糊而扭曲。一切看起来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样。
“梁栋?”陈默压低声音叫了一句。
没有回应。
他握紧手机,光束移向卧室方向。卧室门关着。
陈默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耳朵贴在卧室门上倾听。
一片死寂。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拧开门把手,推开房门,同时将手机电筒的光束直射进去!
光束照亮了卧室中央。
梁栋背对着门,站在书桌前,一动不动。他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着书桌桌面。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陈默手机电筒的光,勾勒出梁栋静止的、轮廓分明的背影。
“梁栋?”陈默又叫了一声,声音干涩。
梁栋没有反应。
陈默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慢慢挪动脚步,走进卧室,光束始终锁定在梁栋身上。他的目光迅速扫向书桌——抽屉紧闭着。
就在陈默距离梁栋还有两三米远时,梁栋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身。
手机电筒的光,首先照亮了他低垂的脸,然后慢慢上移。
梁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直直地“看”向陈默的方向,但瞳孔里似乎没有焦点。他的脸色在手机冷白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败的颜色,像是久病之人,又像是……尸体。
更让陈默血液冻结的是——在手机电筒的直射下,梁栋的身后,墙壁上,空空如也。
他没有影子。
陈默的呼吸骤然停止。恐惧像冰水淹没头顶,但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求生欲和破坏欲猛地冲了上来。就是现在!在他“现形”的时候!
他不再犹豫,猛地冲向书桌,目标明确——那个抽屉!那部旧手机!他要拿到它,或者毁掉它!
他的动作快得超乎自己想象。梁栋似乎反应慢了半拍,仍然僵立在原地。陈默扑到书桌前,一把抓住抽屉拉手,用力拉开!
抽屉滑开。
里面空空如也。
那部旧手机,不见了。
陈默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怎么可能?他上次明明看见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沉闷的“嗡嗡”震动声,从他身后响起。
陈默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梁栋依旧站在那里,但他的一只手,正缓缓从裤袋里抽出来。他的掌心,握着一部黑色的、掉漆的旧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幽蓝的光,正在疯狂震动。
梁栋空洞的眼神,似乎随着手机的震动,逐渐聚焦,一点点染上了冰冷、怨毒、以及一种近乎实质化的恨意。他咧开嘴,嘴角以一个非人的弧度向后拉扯,露出森白的牙齿,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向自己的后脑勺。
在手机屏幕幽光的映照下,陈默清晰地看到,梁栋后脑的头发分开,露出了一个狰狞的、黑红色的伤口,深可见骨,边缘皮肉翻卷,甚至能看到里面暗色的、不再流动的凝固物质。
那是陈默用水果刀留下的致命伤。
梁栋拿着震动不休的旧手机,迈开了脚步。他的步伐很稳,但关节活动时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哒”声,像是生锈的机器在强行运转。他一步一步,朝着陈默逼近。
陈默背靠着书桌,退无可退。极致的恐惧掐住了他的喉咙,但求生欲却在最后一刻爆炸开来。他的目光疯狂扫视,落在了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一个陶瓷的招财猫摆件,咧着嘴,举着前爪,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诡异。
没有时间思考了。
就在梁栋距离他只有一步之遥,拿着旧手机的手几乎要触碰到他时,陈默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抓起那个陶瓷招财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梁栋那张惨白怨毒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砰——!”
陶瓷碎裂的清脆声响在死寂的卧室里格外刺耳。
梁栋的脸被砸得向后一仰,碎裂的瓷片嵌进皮肉,但没有血流出来。他的动作停滞了一瞬,握着旧手机的手松开了,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暗了下去,震动停止。
就是现在!
陈默肾上腺素飙升,所有的恐惧都化作了暴戾。他趁势扑上去,将梁栋撞倒在地,骑在他身上,不顾一切地用手肘,用拳头,用身边任何能抓到的东西——碎裂的陶瓷片、从梁栋口袋里掉出来的钥匙——疯狂地击打、戳刺梁栋的头部,尤其是后脑那个可怖的伤口。
一下,又一下。
梁栋的身体在他身下剧烈地抽搐着,四肢不规则地摆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和雨夜小巷里如出一辙。但他没有反抗,只是用那双逐渐失去神采、却依旧死死盯着陈默的眼睛,看着他。
直到身下的挣扎彻底停止,梁栋的身体瘫软下去,眼睛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浑浊空洞。
陈默喘着粗气,浑身脱力,从梁栋身上滚落下来,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他手上沾满了黏腻的、暗色的东西,分不清是灰尘还是别的什么。地上,梁栋一动不动地躺着,脸上嵌着瓷片,后脑的伤口被捅得更烂,像个被暴力拆解的破烂人偶。
旧手机静静地躺在一旁,屏幕漆黑。
结束了?他又“杀”了他一次?
陈默靠着书桌腿,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梁栋的尸体。这一次,是在这个诡异的房间里,在这个旧手机旁边。会有什么不同吗?
他挣扎着爬起来,想去捡那部旧手机。然而,当他看向梁栋尸体原本的位置时,整个人僵住了。
地上空空如也。
梁栋的尸体,不见了。
连同那些瓷片,那些暗色的痕迹,全都消失了。仿佛刚才那场疯狂的搏杀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那把贴着标签的钥匙,还静静地躺在不远处的地板上。
还有,那部掉漆的黑色旧手机。
陈默颤抖着伸出手,捡起了它。入手冰凉,死气沉沉。他试图按下电源键,屏幕毫无反应,和之前检查时一样。
他把旧手机紧紧攥在手里,金属和塑料的棱角硌着掌心。
然后,他连滚爬爬地冲出了14号房,冲下了黑暗的楼梯,一直跑到小区外的路灯下,才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冰冷的夜空气灌入肺里,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他摊开手,那部旧手机静静地躺在他汗湿的掌心。
他把它带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