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陈默都如坐针毡。

梁栋的表现毫无异常。接客户电话，录入房源信息，甚至中午还问陈默要不要一起点外卖。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和平日的梁栋别无二致。但陈默总能感觉到，那道看似无意扫过的目光，像冰冷的蛇信，舔舐着他的后颈。

下午，周强甩过来一张单子，敲了敲陈默的桌子：“安心公寓14号房，业主急租，价格低得离谱，你去办租赁登记，现场核实情况，拍点照片。今天务必搞定，这价格挂出去肯定抢手。”

单子上写着地址：清河路安心公寓B栋14号。租金一栏，手写着一个数字，低到让陈默瞳孔一缩——这几乎是周边同等户型三分之一的价格。备注只有两个字：急租。联系人电话是一串数字，后面用红笔打了个问号。

“电话打不通？”陈默问。

周强吐了口烟圈：“试了几次，没人接。可能是个不常看手机的房东，或者号码留错了。所以才让你去现场看，见到人直接办。钥匙在前台王薇那儿，她跟那边物业打过招呼了。”

陈默接过单子，心头那股不安感愈发浓重。安心公寓……这名字有点耳熟。他下意识瞥向梁栋的工位。

梁栋正低头写着什么，似乎完全没注意这边。

前台王薇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女生，怯生生地把一个贴着标签的钥匙递给陈默：“陈哥，物业说14号房空置有段时间了，但一直没委托他们出租，这钥匙是以前备用留在那的……你，你小心点。”她声音越来越小，眼神有些躲闪。

“小心什么？”陈默盯着她。

王薇绞着手指：“没……没什么，就是那栋楼位置有点偏，楼道灯好像也不太亮。”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之前整理旧档案，好像看到过安心公寓的投诉记录，但具体哪间房忘了……反正，你早点回来。”

陈默没再多问，拿了钥匙和登记文件，出门打了辆车。

安心公寓位于西区边缘，靠近老工业区，是栋有些年头的七层板楼，外墙斑驳。B栋在最里面，楼下绿化杂乱，寂静得过分。明明是下午，楼道里却昏昏暗暗，声控灯反应迟钝，好几层干脆不亮。

14号房在四楼。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灰尘气息。陈默找到房门，拿出钥匙。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咔哒”声，门开了。

一股空气不流通的沉闷味道扑面而来，但出乎意料，并不算难闻，也没有久无人居的灰尘感。

陈默打开灯。白炽灯的光照亮了整个客厅。

房间很干净。非常干净。老式的装修，但地板光洁，家具齐全——沙发、茶几、电视柜、甚至还有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一切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刚刚打扫过。客厅窗户关着，浅色窗帘拉了一半，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空。

他逐一检查房间。一室一厅一卫，厨房很小。卧室里有一张双人床，铺着素色床单，没有褶皱。一个书桌，一把椅子。衣柜里空无一物。

卫生间瓷砖泛黄，但洁具干净，没有水渍。

厨房灶台擦得发亮，连抽油烟机滤网都看不到油污。

最让陈默感到诡异的是冰箱。他下意识地打开一看，上层放着几盒酸奶，生产日期是三天前。下层有几颗苹果，颜色鲜艳饱满，丝毫没有脱水起皱。

这房间根本不像“空置有段时间”。

陈默后背窜起一股凉意。他快速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拿出登记表，尝试拨打单子上那个房东电话。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果然打不通。

他想了想，拿出自己的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您好，我是安居乐业中介的陈默，现正在安心公寓B栋14号房内，看到您的出租信息，价格非常优惠，想跟您确认一下租赁细节和看房时间，方便时请联系我。谢谢。”

短信发送成功。

几乎是在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刚消失的刹那，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短信，来自那个“无法接通”的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租金已标，押一付三，年付优惠5%，同意即可签约，钥匙在物业。”

陈默心跳漏了一拍。回复这么快？他立刻回拨电话，依旧是无法接通。

他盯着那条短信，又环顾这个过于整洁、甚至留有新鲜食物的房间。有人在这里生活？或者……刚刚离开？但物业说空置，钥匙一直留着。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楼下空无一人。对面楼宇窗户大多紧闭。

一种被窥视的感觉隐隐浮现。

他决定先离开。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时，忽然想起钱包好像随手放在了客厅茶几上。他折返回去，果然在茶几角落看到了自己的黑色钱包。

拿起钱包，他心中一动，再次尝试拨打那个房东电话。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和之前一样。

他挂断，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重新编辑了一条短信：“年付优惠需要见面签合同吗？还是可以线上办理？”

点击发送。

这一次，手机安静了。没有回复。

陈默等了半分钟，还是没有动静。他皱起眉，难道刚才只是巧合？对方恰好那时候看到了短信？

他握着手机，目光扫过安静的客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他走到门口，打开门，一步跨了出去，站在光线昏暗的楼道里，背靠着关闭的房门。

然后，他再次发送了那条关于年付优惠的短信。

短信发送成功。

他盯着手机屏幕，心中默数。一、二、三……

十秒过去，二十秒过去，一分钟过去。

没有回复。

陈默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他重新打开房门，走回客厅中央，站定。再次发送短信。

几乎在发送成功的瞬间——

手机震动。

新短信，同一个号码：“可线上，转账后电子合同发你。”

陈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抬头，扫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天花板，墙角，家具缝隙……哪里藏着摄像头？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想起梁栋那部旧手机，想起雨夜那通诡异的电话，想起梁栋回来后那句“嘘！不要接电话”。

这个房间，这个只能通过短信联系、且似乎只有身处房间内才能得到即时回复的“屋主”……

不对劲。这一切，从梁栋“复活”开始，就彻底不对劲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收起手机，快步离开房间，锁好门。下楼时，声控灯依旧时亮时灭，在墙壁上投下晃动扭曲的影子。

走出B栋楼门，傍晚的风吹来，带着凉意。陈默回头望了一眼四楼那个窗户，窗帘依旧拉着。

他拿出手机，看着那两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又想起周强催促的眼神，和梁栋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

业绩。他需要业绩。这个低价房源是个机会，或许能让他压过梁栋……哪怕梁栋现在可能根本不是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噤。

他走到小区门口，准备打车回门店。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不是短信，是来电铃声。

陈默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本地号码，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是谁。

他盯着那串数字，指尖冰凉。

梁栋的声音仿佛又在他耳边响起，带着雨夜的湿冷和诡谲：

“嘘！不要接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