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砸在房产中介“安居乐业”门店的玻璃门上,噼啪作响,将霓虹灯光晕染成一片模糊的猩红与惨白。
店内只亮着一盏值班用的台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陈默面前的电脑屏幕。屏幕上是总部的内部邮件,标题刺眼——“关于西城区年度晋升唯一名额的最终考核通知”。业绩对比柱状图里,代表梁栋的蓝色柱子,只比他高出一小截,就那么微不足道的一小截。
陈默端起早已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他目光转向不远处另一个工位。
梁栋背对着他,正低头看着什么,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笑。他手里拿着一部手机,一部外壳掉漆、款式老旧的黑色直板手机,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格不入。陈默认得那手机,梁栋最近总带着,问起就说是捡的,舍不得换。
店里的座机没响,梁栋自己的智能手机也安静地躺在桌面上。那部旧手机,根本没有信号格显示。
可梁栋却把它贴在了耳边。
“喂?”梁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僵硬感,“……嗯,好,我知道了。”
通话很短,不到十秒。梁栋放下旧手机,动作有些迟缓,然后他站起身,拿起墙角的黑伞,径直走向玻璃门。
“梁栋?”陈默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店里显得突兀,“雨这么大,出去?”
梁栋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扭曲了他的背影。“有点事。”他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闷闷的,“很快回来。”
他推开门,冷风和潮湿的水汽瞬间涌入。梁栋撑开伞,走入倾盆大雨中,身影很快被雨幕吞没。
陈默盯着他消失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业绩,名额,梁栋……各种念头在脑中翻滚。他走到梁栋工位旁,那部旧手机就随意丢在键盘边。他拿起来,入手冰凉,机身磨损严重,按键上的数字几乎磨平。按下电源键,屏幕漆黑,没有任何反应,像个彻底的坏物件。
可刚才梁栋明明用它通了话。
陈默心里泛起一丝古怪的寒意,但很快被更强烈的念头压下。他回到自己座位,从抽屉底层摸出一把保养良好的水果刀,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心跳加快了几分。他用纸巾仔细擦净刀身,然后脱下薄外套,将刀小心裹好,夹在腋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雨势未减。墙上钟表的指针指向十一点四十。
玻璃门被推开,梁栋回来了。他浑身湿透,黑伞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在光洁的地砖上汇成一滩。头发紧贴额头,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他就站在门口,隔着玻璃门的内侧,看着陈默。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梁栋咧开嘴,露出一个极为怪异的笑容,嘴唇翕动。
雨声嘈杂,但陈默还是清晰地“听”到了那句话,或者说,那句话直接钻进了他的脑子——
“嘘!不要接电话!”
说完,梁栋转身,再次走入雨中,步伐有些拖沓,朝着马路对面黑漆漆的小巷走去。
陈默的呼吸一滞,腋下的刀柄硌得生疼。一股混合着恐惧和狠厉的冲动直冲头顶。就是现在。
他抓起自己的伞,冲出门,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裤脚。他看见梁栋的背影正没入巷口。
巷子很窄,堆满杂物,只有远处路口一盏坏了一半的路灯提供着微弱照明。梁栋走得不算快,就在陈默距离他还有十几米时,一道刺目的车灯从巷子另一头射来!
一辆没有开近光灯的银灰色面包车,速度极快,像是失控般冲入小巷,笔直撞向梁栋!
“砰——!”
沉闷的撞击声被雨声掩盖大半。梁栋的身体像破麻袋一样被撞飞出去,重重摔在湿滑肮脏的地面,滚了几圈,撞到一个垃圾桶才停下。面包车没有丝毫停留,加速驶离,尾灯在雨幕中一闪而逝。
陈默的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胸腔。他快步上前,伞丢在一边。
梁栋面朝下趴着,身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混合着雨水迅速扩散。他的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陈默蹲下身,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微弱的、温热的气息喷在手指上。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陈默眼中最后一点犹豫消失。他迅速环顾四周,巷子深处漆黑,雨声掩盖一切。他抽出腋下裹着刀的外套,展开,寒光一闪。
他绕到梁栋头部位置,看见他后脑磕在水泥沿上,破了个口子,血流不止。陈默深吸一口气,冰冷的雨水流进领口,他握紧水果刀,对准梁栋后颈下方,脊椎的位置,用尽全力,捅了进去。
刀身没入大半,阻力很大,但最终还是穿透了什么。身下的梁栋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随即彻底瘫软。
陈默拔出刀,温热的血溅到他手背上。他强忍着恶心和眩晕,用梁栋湿透的外套擦拭刀身和自己的手,然后将刀重新裹好。他费力地将梁栋的身体拖到巷子更深处,塞进一堆废弃建材和垃圾袋后面,粗略掩盖。
做完这一切,他浑身湿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他踉跄着走出小巷,捡起自己的伞,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暗。
雨依旧在下,冲刷着巷口的血迹,很快只剩下淡淡的污痕。
陈默回到店里,锁好门,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他处理了带血的外套和刀,反复检查身上没有留下痕迹。后半夜,他几乎没合眼,一闭眼就是梁栋最后那个诡异的笑容和“嘘”的口型。
清晨,雨停了,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空气清新得不真实。
陈默换上了备用衬衫,坐在工位前,强迫自己盯着电脑屏幕。门店经理周强叼着烟进来,瞥了他一眼:“陈默,昨晚值班没事吧?梁栋那小子呢?还没来?”
“可能……路上堵车吧。”陈默声音干涩。
八点二十九分。
玻璃门被推开。
梁栋走了进来。
他穿着干净的浅蓝色衬衫,深色西裤,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惯常的、有点木讷的笑容。手里拎着公文包和一份煎饼果子。
“周经理早,陈哥早。”他打招呼,声音如常,走到自己工位放下东西,“不好意思啊,买早餐排了会儿队。”
周强哼了一声:“下次早点!陈默,梁栋,上午你俩把西区那几个新增房源的资料录一下,尤其是安心公寓那边,有套低价房,赶紧跟进。”
“好的经理。”梁栋应道,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啃煎饼果子。
陈默僵在原地,血液似乎瞬间冻结。他死死盯着梁栋的后脑勺——那里头发浓密,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伤口。梁栋的脖颈转动自如,衬衫领口洁白。
怎么可能?
他杀了人。他亲手把刀捅了进去。那触感,那声音,那温热的血……绝不可能出错!
梁栋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看向陈默。
四目相对。
梁栋脸上的憨厚笑容慢慢收敛,嘴角弯起一个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弧度,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讥诮,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洞悉一切的非人感。
他对陈默点了点头,然后转回去,继续吃他的煎饼果子,仿佛刚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对视只是陈默的错觉。
陈默的手指冰凉,他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昨天擦拭过血渍的桌面缝隙。
那里,干干净净。
但在他工位的键盘缝隙里,不知何时,躺着一小片黑色的、掉漆的塑料碎片。
像是从某个旧手机角落磕碰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