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乔一然直播时总有些心不在焉。那个“王者山巅”的视频像滚雪球一样传播开来，越来越多的人跑到她直播间问“山王哥呢”、“CP是真的吗”，甚至有人开始叫她“山王嫂”。她解释了几次，效果甚微，反而让起哄的人更多。

山王依旧每晚准时出现，对她态度如常，甚至更体贴了些，仿佛想安抚她因莫名被炒作而烦躁的情绪。他没提视频，乔一然也憋着没问。她怕一问，就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这天下午，她刚下播，正对着外卖盒扒饭，手机特别关注的提示音急促地响了好几声。是平台另一个关系不错的主播朋友发来的。 “然然！快看这个链接！是不是你那个CP‘山王’？！” 后面附了一个直播间的链接。

乔一然心里一咯噔，点进去。加载的几秒钟里，她脑子里闪过无数可能：也许是朋友认错了，也许是声音相似的人……

页面加载完成。首先冲击耳膜的是震耳欲聋的DJ电音，鼓点强劲。然后她看到了画面。

一个染着耀眼黄毛、穿着紧身黑色T恤和勒出脚踝的紧身裤、脚踩豆豆鞋的男生，正在一个看似简陋但布满了彩色跑马灯的房间里，随着音乐大幅度地摇摆、扭动、做出各种夸张的“社会摇”姿势。背景墙上挂着闪亮的“XX第一摇”、“不败传说”等字样的LED牌匾。屏幕上礼物特效不断，弹幕疯狂刷着“老大牛逼！”“摇就完了！”“牌面！”

乔一然大脑一片空白，手指冰凉。她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动作夸张、表情投入的“精神小伙”，拼命想找出这不是山王的证据。

然后，音乐间隙，黄毛男生对着镜头，咧开嘴，用那无比熟悉、清澈又带着点温柔磁性的嗓音喊了一句：“感谢我‘社会你虎哥’送来的大火箭！老铁没毛病，双击评论666，关注走一波啊！”

“哐当——” 乔一然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滚了两圈落到地上。她没去捡，只是僵坐在椅子上，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灭顶的荒谬感。

声音一模一样。每一个语调的转折，那声线里特有的质地，就是每天晚上在耳机里温柔说着“然然，小心左边”、“八倍镜给你”、“晚安”的那个声音。

怎么可能？ 那个在她想象中温和干净、有点内向的男生，那个会默默保护她、关心她冷暖的人……怎么会是屏幕里这个跳着夸张社会摇、满口“老铁666”的……土味主播？

世界观在眼前寸寸碎裂。她想起自己曾对着这个声音脸红心跳，曾因为他一句“早点睡”而觉得夜晚不再孤单，曾认真思考过如果有一天见面该穿什么裙子……胃里一阵翻涌，刚才吃下的饭菜都变得恶心起来。

她颤抖着手，点进这个直播间的主页。ID：“山王（不败传说）”。粉丝数：三百多万。直播分类：娱乐——社会摇。代表作列表里，是各种摇头晃脑、配着土嗨音乐的短视频。最新发布的视频封面，赫然是他对着镜头邪魅一笑（自以为），配上文字：“今晚八点，王者归来，摇崩服务器！”

乔一然机械地往下翻。在某个较早的视频评论区，她看到了眼熟的对话片段。有人问：“山王哥，听说你跟吃鸡区那个‘乔一然’是CP？真的假的？” 账号回复（带了直播预告）：“别乱说啊老铁，就是一起打游戏的朋友。今晚八点，锁定我直播间，有精彩内容！”

时间是一个月前。正是她和山王在游戏里越来越默契，直播间开始有人悄悄嗑CP的时候。

所以，他不仅是个土味社会摇主播，还早就知道CP传闻，甚至可能……是默许甚至利用？ 苏晓雨的话再次在耳边炸响：“保不齐现实里是个……” 是个跳社会摇的精神小伙。是个靠土味视频和直播赚流量、满口网络黑话的“老大”。

羞耻、愤怒、被欺骗的痛楚，后知后觉地席卷而来，比刚才的震惊更加猛烈。她像个傻子！竟然对着这样的人投入了真实的感情和期待！还为他辩解，怀疑闺蜜多心！

手机又震了，是山王（现在她只觉得这个ID无比讽刺）发来的游戏邀请，附言：“然然，上线？今天给你准备了惊喜。”

惊喜？什么惊喜？表演一段社会摇给她看吗？还是又剪辑了新的“甜蜜”视频去涨粉？

乔一然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她点开聊天框，打字：“视频是怎么回事？‘王者山巅’那个账号，是不是你弄的？” 消息发出去，她死死盯着屏幕。对方的状态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发过来的却是：“什么视频？然然，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不好的东西了？别信那些，都是别人乱剪的。”

避重就轻。装傻。 乔一然心彻底冷了。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她没再回话，直接点开游戏好友列表，找到“山王”，右键，删除好友。然后打开直播平台，找到关注列表里的“山王（不败传说）”，取消关注。最后，将他从所有社交软件的好友列表里拉黑。

做完这一切，她瘫在椅子上，浑身脱力。眼睛干涩得发疼，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只觉得累，还有铺天盖地的难堪。

晚上，她勉强开了直播，状态奇差，操作变形，早早下播。弹幕里除了关心，也夹杂着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然哥今天怎么了？被山王哥放鸽子了？】 【听说山王是搞社会摇的？真的假的？】 【卧槽，我刚从那边过来，真是那个‘山王’！乔一然口味挺独特啊哈哈！】 【土味CP，锁了锁了，“土味十三妹”名副其实！】

“土味十三妹”……这个标签像一盆脏水，猝不及防地泼了她一身。她辛苦经营的技术流主播形象，因为这段荒谬的“网恋”，成了一个笑话。人气肉眼可见地往下掉，贵宾席也空了不少。

她关掉电脑，房间里一片漆黑。手机安静得可怕，那个每晚准时响起的声音和问候，再也不会有了。可为什么，心里除了愤怒和难堪，还有一丝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空落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