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妇产科的检查结果确认了沈雨薇的怀孕。胎儿发育良好,孕周大约七周。医生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安排了下一次产检的时间。
走出医院,阳光正好。沈雨薇紧紧挽着褚一鸣的胳膊,脸上洋溢着母性的柔和光辉,以及一种劫后余生、重获新生的庆幸。“一鸣,我们会是一个好爸爸好妈妈的,对吗?”她轻声问。
褚一鸣握紧她的手,用力点头:“会的。一定。”
孩子来得正是时候。它像一道最温暖有力的光,驱散了最后残存于这个家庭上空的阴霾。沈雨薇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即将到来的小生命上,研究孕期营养,学习育儿知识,为宝宝准备衣物用品。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稳定,笑容越来越多,曾经那个温柔坚韧的女孩,正在一点点回来。
褚一鸣也悄然改变着。他辞去了那家让他倍感压抑的贸易公司的工作。凭借几年销售经验和在困境中磨炼出的冷静与韧性,他应聘进入一家规模中等但氛围相对健康的科技公司,从基层销售代表做起。收入起初不如以前,但胜在踏实,有清晰的晋升渠道,而且,这是他完全依靠自己努力获得的机会,与任何“横财”无关。
他不再焦虑于快速致富,而是沉下心来学习产品知识,钻研客户需求,一步一个脚印地积累业绩和口碑。他戒了烟,因为沈雨薇和孩子不喜欢。压力大的时候,他会咬咬口腔内壁,或者转动手里的笔,然后继续投入工作。
父亲去世的伤痛尚未完全平复,但已能坦然面对。他和母亲的关系在共同经历磨难后更加紧密,母亲知道沈雨薇怀孕后,也从老家的悲伤中振作起来,时常过来帮忙照料。
日子在平淡、忙碌和期待中缓缓流淌。婴儿房慢慢布置起来,墙壁刷成了柔和的淡蓝色,堆满了亲戚朋友送来的各种礼物。褚一鸣的事业也逐渐有了起色,他连续两个季度业绩超额完成,被提升为小组长,工资也有了可观的上调。公司领导欣赏他的踏实和解决问题的能力。
这一切,都是他通过自己的双手和汗水挣来的。没有捷径,没有诡异的“助力”,只有日复一日的努力和对家庭的责任。这种实实在在的获得感,远比当初那几千块“横财”带来的短暂刺激,更让人心安和充实。
十月怀胎,瓜熟蒂落。在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沈雨薇顺产下一个健康的男婴,六斤八两,哭声嘹亮。
当护士将那个包裹在襁褓里、皮肤红红皱皱的小家伙抱到褚一鸣面前时,他颤抖着手接过来。那么小,那么软,闭着眼睛,小嘴无意识地嚅动着。一股陌生而汹涌的热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这是他的儿子,是他和雨薇血脉的延续,是他们新生活的象征,也是……对所有过往黑暗的彻底告别。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婴儿的额头。沈雨薇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却带着满足的笑容,向他伸出手。一家三口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他们将孩子取名“褚安”,寓意平安顺遂,安宁一生。
褚安满月那天,褚一鸣和沈雨薇在家办了个简单温馨的满月宴,只请了最亲近的家人和少数朋友。小小的房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和奶香味。
送走客人,收拾完残局,已是深夜。沈雨薇哄睡了孩子,自己也疲惫而满足地睡去。褚一鸣轻轻带上婴儿房的房门,走到阳台上。
春夜的空气微凉清新,远处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他点燃了一支烟——偶尔一支,在沈雨薇和孩子睡着后,是他仅剩的一点个人空间和习惯。
烟雾袅袅,思绪飘远。韩磊、佛牌、父亲、周主管、沈母……那些惊心动魄、充满恐惧和仇恨的日子,仿佛已经隔了很久很久,久得像上辈子的事情。如今,他有健康的妻儿,有稳定且有前景的工作,有虽然不大但温馨的家。生活从未如此真实而踏实。
他将烟蒂在栏杆上按灭,扔进一旁的垃圾桶。转身回屋前,他最后望了一眼夜空。没有黑影,没有低语,只有一片静谧的深蓝。
所有的债,都已还清。所有的因果,终于了结。
他回到卧室,沈雨薇睡得正沉。他轻轻躺下,将她搂入怀中。沈雨薇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发出一声满足的呓语。
褚一鸣闭上眼睛,很快沉入安稳的睡眠。
日子继续向前。褚安一天天长大,会笑了,会翻身了,会咿咿呀呀地发声了。褚一鸣的工作越来越得心应手,被委以更多责任。他们搬出了那个合租屋,用积蓄和贷款买下了一套不大但属于自己的两居室。沈雨薇在孩子稍大后,也找了一份轻松的兼职,既能补贴家用,也不至于与社会脱节。
生活忙碌而充实,充满了琐碎的幸福和未来的希望。
一个周末的下午,阳光洒满客厅。褚一鸣坐在地毯上,陪刚学会爬的褚安玩耍。沈雨薇在厨房准备晚饭,哼着轻快的歌。
褚安爬到一个旧纸箱旁边,那是褚一鸣之前整理书房时拿出来,还没来得及扔掉的杂物箱。小家伙好奇地伸手进去掏摸,抓出了一本硬皮笔记本。
褚一鸣一眼认出,那是他人生最灰暗那段时期,用来记录各种线索、疑惑、甚至绝望情绪的笔记本。后来事情了结,他原本想烧掉,不知怎么漏下了这一本,混在了旧书里。
他心里“咯噔”一下,正要上前拿走,褚安已经用胖乎乎的小手,胡乱翻开了笔记本。
其中一页,贴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很小的豆腐块新闻,是关于韩磊意外死亡的简短报道。旁边还有褚一鸣当时写下的、凌乱而冰冷的两个字:“报应。”
褚安当然不识字,他只是被纸张翻动的声音吸引,伸出小手,要去抓那页纸。
就在他的小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剪报的瞬间,窗外的阳光恰好移动角度,一道格外明亮的光束透过玻璃,正正地照在褚安仰起的小脸上。
那一刻,褚一鸣的心脏几乎停跳。因为在那一瞬间的强光下,他仿佛看到儿子咧开无牙的嘴巴、咯咯笑开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其短暂、极其模糊的……熟悉感。
那感觉难以形容,有点像……有点像他噩梦中那个黑影孩童最后咧开的诡异笑容,又有点像韩磊某张照片里那种浮于表面的、精明的笑意。但更强烈的,是婴儿纯真无邪的欢快。
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还是自己内心深处尚未完全散尽的阴影在作祟?
褚一鸣猛地甩了甩头,驱散那荒谬的联想。他迅速但轻柔地从儿子手中拿过笔记本,合上,塞回纸箱深处,然后将纸箱推到墙角。
“安仔,不能玩这个,脏。”他抱起儿子,用脸颊蹭了蹭他柔软的头发,闻着孩子身上特有的奶香味。
褚安被他蹭得咯咯直笑,小手胡乱抓着他的下巴,眼神清澈明亮,不染一丝尘埃。
褚一鸣看着儿子纯净的笑脸,心中那一点骤然升起的寒意和疑虑,如同阳光下的露珠,迅速蒸发消散了。他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竟然会产生那样荒唐的联想。
过去的已经过去,彻底埋葬。眼前的孩子,是他和雨薇爱情的结晶,是他们新生活的希望,与那些黑暗的因果,再无半点瓜葛。
他将褚安高高举起,引得小家伙又是一阵兴奋的尖叫和欢笑。沈雨薇从厨房探出头,笑着嗔怪:“小心点!别摔着!”
阳光洒满房间,温暖明亮。孩子的笑声,妻子的叮咛,锅里饭菜的香气……这才是真实的生活,值得他用全部身心去守护的未来。
褚一鸣将儿子抱在怀里,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嬉戏的孩子们,看着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更远处广阔的天空。
因果循环,或许自有其玄奥难测的轨迹。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家里,他确信,自己已经斩断了那根不该有的线,稳稳地站在了属于他自己的、坚实而光明的地面上。
他低头,亲了亲儿子光洁的额头。
“爸爸会保护好你的。”他轻声说,像是承诺,又像是自语。
窗外,春光正好,未来还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