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聚会之后,褚一鸣切断了与韩磊以及那次聚会中大部分同学的联系。他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和照顾沈雨薇上。生活似乎朝着一个平稳的方向滑去,但褚一鸣知道,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尚未落下,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沈雨薇的变化是缓慢而确实的。她不再频繁提及“宝宝”,购买婴儿用品的怪异行为停止了。眼神中的空洞和偏执逐渐减少,虽然依旧敏感脆弱,容易受惊吓,但更多时候,她像一只受惊后慢慢恢复的小兽,开始重新依赖和信任褚一鸣,而不是那个虚幻的“宝宝”。她主动减少了镇静药物的用量,睡眠质量在改善,噩梦减少。偶尔,她会对之前那段混乱时期的行为感到困惑和歉疚,抱着褚一鸣低声说“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褚一鸣耐心安抚她,告诉她一切都过去了,会好起来的。他带她去看心理医生的频率也降低了,医生也认为她的情况在显著好转,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正在缓解。
褚一鸣自己的变化则更彻底。噩梦彻底远离,咳血再未发生,连那种被无形之物窥视的脊背发凉感也消失了。他依然会失眠,但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思虑——对未来的规划,对韩磊下场的等待,以及内心深处一丝尚未散尽的不安。
他不再关注韩磊的社交动态,那已经不重要了。他通过一些非常间接的渠道,偶尔能听到关于韩磊的零星消息,都指向更糟的境况:据说他工作失误连连,被公司降职;与客户发生激烈冲突,差点动手;私下里变得疑神疑鬼,总觉得有人要害他,频繁更换住处;健康状况恶化,有人看见他在药店买强效止痛药和安眠药……
这些消息让褚一鸣确认,反噬正在韩磊身上全面爆发。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猛烈。佛牌累积的“业债”,加上他反向仪式的推动,如同山洪倾泻,冲垮了韩磊勉强维持的虚假繁荣。
真正的“结果”,在一个沉闷的夏夜到来。
那天晚上,雷雨交加。褚一鸣和沈雨薇吃过晚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沈雨薇最近对新闻节目有些兴趣,说想多了解外面的世界。本地新闻正在播报一起“意外”事故。
“……今天下午,在我市滨江高档小区‘君澜苑’内,发生一起意外溺亡事件。死者韩某,男,27岁,系某房产中介公司前业务主管。据警方初步调查和现场勘查显示,韩某于自家别墅后院的风水鱼池边喂鱼时,因地面湿滑,不慎失足跌入池中。鱼池水深约一米五,韩某疑似头部撞击池边岩石后晕厥,导致溺水身亡。现场未发现打斗痕迹及他人出入迹象,初步排除他杀可能。据悉,韩某近期因工作生活不顺,精神状态不佳,此次意外或与此有关。本台提醒广大市民,雨天路滑,请注意安全,尤其在水边活动时……”
新闻画面切换到了小区外景,警车和救护车的灯光在雨幕中闪烁,接着是打了马赛克的现场局部照片,隐约可见一个装饰性的鱼池轮廓。
褚一鸣拿着遥控器的手,停顿在空中。屏幕的光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沈雨薇靠在他肩上,轻轻“啊”了一声,低声道:“好可惜,这么年轻……风水鱼池?听着真不吉利。”
褚一鸣“嗯”了一声,抬手换了个频道。是一个热闹的综艺节目,欢快的音乐和笑声瞬间充满了房间。
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打火机的火焰跳跃了一下,映亮他深邃的眼眸。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烟雾在电视光影中袅袅上升,然后消散。
沈雨薇轻轻咳嗽了一声。褚一鸣立刻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歉然道:“忘了你不喜欢烟味。”
“没事。”沈雨薇摇摇头,靠他更紧了些,目光重新投向电视屏幕,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久违的安宁笑意。
窗外的雷雨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房间里温暖干燥,与外面湿冷的世界隔绝开来。
韩磊死了。以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方式——在他炫耀过的、据说请大师精心布置的、用来“旺财化煞”的风水鱼池里,溺毙。
“求财得财,去灾免祸。”韩磊当初的蛊惑言犹在耳。他求了财,也引了灾,最后,灾祸以一种离奇“意外”的形式,彻底吞噬了他。完美的闭环。
褚一鸣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心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沉重的、了然的平静,仿佛一块压了太久的巨石,终于缓慢地滚落深渊,留下的不是轻松,而是长久的空洞回响。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韩磊种下的恶因,结出了他自己也无法承受的恶果。而自己,这个被迫的“替身”,在绝境中挣扎反击,终于将这份强加的“因果”,还给了始作俑者。
这算胜利吗?褚一鸣不知道。他只知道,缠绕在他和沈雨薇身上的无形枷锁,随着韩磊的死亡,似乎“咔嚓”一声,断裂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雨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她眼中的阴霾一天天散去,笑容变得真切,开始主动收拾家里,尝试做饭,虽然手艺生疏,但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她不再需要药物助眠,晚上能安然睡到天亮。有一天清晨,褚一鸣醒来,发现沈雨薇已经醒了,正侧躺着,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温柔,如同他们最初相爱时的模样。
“一鸣,”她轻声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无比清晰,“我好像……做了很长很长一个噩梦。现在,梦终于醒了。”
褚一鸣心中一酸,将她紧紧搂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哽咽:“醒了就好。以后,都是好梦。”
又过了些日子,沈雨薇提议去把母亲留下的房子收拾一下,或许可以租出去,减轻点经济压力。褚一鸣陪她回去。那个曾经发生悲剧的屋子,依旧让人感到压抑,但那种萦绕不散的诡异感消失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在收拾沈母卧室时,沈雨薇从衣柜顶层翻出了一个落满灰尘的旧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些沈母的旧首饰和杂物。沈雨薇一样样拿出来擦拭,忽然,她“咦”了一声,拿起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小锦囊。
“这是什么?好像不是我妈的东西。”她好奇地解开锦囊,倒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小块暗金色的、边缘不规则的碎片,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碎裂下来的,上面有模糊的刻痕,入手冰凉。
褚一鸣看到那碎片的瞬间,瞳孔骤缩!那质地、那颜色、那冰凉感……和那尊佛牌一模一样!只是小了很多,像是牌身某个角落的碎片!
“这……这是哪儿来的?”他强压住心头的惊悸,问道。
沈雨薇仔细回想,茫然地摇摇头:“不知道。我从来没印象我妈有这个东西。好像是藏在衣服堆里,不小心掉进盒子里的?”她拿起碎片对着光看了看,“上面好像刻了点什么……看不清。摸着不舒服,凉飕飕的。”
褚一鸣立刻接过碎片,用纸巾包好。“可能是不小心从哪儿沾上的小玩意,没什么用,看着晦气,扔了吧。”他语气平静地说。
“嗯。”沈雨薇点点头,没有在意,继续收拾其他东西。
褚一鸣握着那包着碎片的纸巾,手心渗出冷汗。他终于明白了沈雨薇之前异常的部分原因!这块碎片,很可能就是佛牌在沈母死亡现场,或者在其后某个环节,因为某种力量崩落的一小部分!它沾染了佛牌的气息和“业力”,被沈母无意中带回家,藏在了衣物里。沈雨薇接触了它,甚至可能长时间处在它影响范围内,因此受到了侵蚀,产生了那些诡异的幻觉和执念!
现在,佛牌主体力量随着韩磊的死亡和仪式的完成可能已经消散或转移,这块碎片残留的影响,也在沈雨薇状态恢复、远离它之后,逐渐减弱直至消失。
他找了个机会,将这块碎片连同之前那次河堤仪式用过的所有物品,一起带到了远离城市的郊外荒野。在一个无风的午后,他挖了一个深坑,将这些东西,连同那个锁着佛牌的旧背包(他后来去河堤老槐树下查看过,黑布包裹的佛牌已经不见了,原地只剩下一点潮湿的痕迹和更加衰败的树根),全部放入坑中,浇上汽油。
打火机清脆的响声过后,火焰升腾,将一切吞没。黑烟滚滚,散发出刺鼻的气味。褚一鸣站在上风处,静静地看着火焰燃烧,直到所有东西都化为灰烬,与泥土无异。
他填平了坑,踩实。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所有的痕迹,所有的牵连,都在这一把火中,烧了个干净。
回去的路上,阳光明媚。他接到沈雨薇的电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和喜悦:“一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我好像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我好像……怀孕了。用验孕棒测的,两条杠。我们……要不要明天去医院确认一下?”沈雨薇的声音里充满了期待,还有一丝紧张。
褚一鸣握着手机,站在车水马龙的路边,阳光有些刺眼。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真切而温暖的笑容。
“好。我马上回去。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新的生命。这不再是噩梦中的虚幻执念,而是真实降临的希望。这或许不是佛牌“赐予”的,而是厄运消散、生活重回正轨后,命运给予的最珍贵的补偿。
他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积压在胸腔里太久太久的浊气,仿佛终于散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