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完成后的几天,褚一鸣的生活表面平静,内里却绷紧了一根弦。他照常上班,照顾沈雨薇,但所有的感官都处于高度警觉状态,观察着任何细微的变化。
沈雨薇的异常似乎没有立刻好转,但也没有继续恶化。她依旧会提到“宝宝”,偶尔眼神空洞,但对褚一鸣的依赖和攻击性稍有缓和,药物的镇静效果似乎好了些。她开始能睡整夜觉,噩梦减少。
褚一鸣自己的变化更明显一些。那些纠缠不休的、关于黑影孩童的噩梦,突然消失了。连续几晚,他睡得深沉无梦,醒来后久违地感到精神有些恢复。喉咙里那股时不时泛起的痒意和腥甜感,也再未出现。最直观的是,早晨洗漱时,他看着镜中自己的脸,虽然依旧憔悴,但那种笼罩不散的、仿佛被抽干生命力的灰败感,似乎淡去了一丝。
这些变化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希望,但不足以让他放松警惕。他知道,真正的验证,在于韩磊那边。
他开始更隐秘地关注韩磊的动向。通过韩磊的社交动态,以及旁敲侧击地从一些还有联系的老同学那里打听。韩磊的朋友圈依旧光鲜,但更新的频率似乎降低了。有老同学隐约提到,最近约韩磊吃饭,他推了好几次,说身体不太舒服,在调养。
身体不舒服?褚一鸣心中冷笑。这才只是开始。
他需要确认佛牌的位置是否“安全”,以及韩磊是否察觉。他不敢频繁前往河堤,容易引人注意。他选择在三天后的一个深夜,再次悄悄前往。
月色不如那晚明亮,云层较厚。河堤依旧荒凉死寂。他找到那棵老槐树,树下他做的标记完好,泥土也没有被翻动的痕迹。他松了口气。
但当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埋藏地点附近的泥土时,心头却是一凛。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他看到树根周围的泥土,颜色似乎比别处更深一些,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潮湿感,仿佛渗出了什么。空气中,似乎也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熟悉的甜腻腐败气味,比之前埋藏时淡了很多,但仔细嗅闻,依然能捕捉到。
佛牌的力量在渗透?在“锚定”?
他不敢久留,迅速离开。回家的路上,他思考着下一步。被动等待不是他的风格。他需要想办法,推动这个“因果”更直接地作用于韩磊。
他想起了韩磊的生意。韩磊做房产中介,靠的是信息和关系,也靠一点“运气”和“眼光”。如果他的“运气”开始出问题呢?
褚一鸣开始利用自己销售工作积累的一些人脉和信息渠道,不动声色地给韩磊制造一些小麻烦。比如,将一些已经确认有严重产权纠纷或凶宅历史的房源信息,通过匿名方式,“无意”透露给正在寻找房源的、比较难缠或挑剔的潜在客户,并暗示这些客户可以去找“很有些门路”的韩磊打听。又或者,在韩磊可能竞争的关键单子上,匿名举报一些无关痛痒但需要时间核查的“违规”嫌疑。
这些都是细微的、难以追查的干扰,不会造成实质性伤害,但足以让本就可能开始“走背字”的韩磊心烦意乱,消耗他的精力和运气。
果然,没多久,他就从侧面听说,韩磊最近似乎流年不利,接连丢了两个本来十拿九稳的大单,手下的业务员也闹矛盾走了一个,他自己好像还因为“不小心”提供了不实信息,被一个客户投诉到公司,虽然最后摆平了,但也惹了一身骚。
韩磊的朋友圈开始出现一些晦涩的抱怨:“最近水逆?”“小人作祟,防不胜防。”配图有时是空酒瓶,有时是凌乱的桌面。
看着这些,褚一鸣心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确认。反噬,似乎真的开始转向了。
但他知道,这些小打小闹不够。佛牌的反噬,是致命的。韩磊当初经历的重病、咳血、噩梦,才是真正可怕的东西。要让韩磊彻底品尝苦果,需要更直接的“接触”。
他需要一个机会,让韩磊近距离、长时间地接触到佛牌,或者佛牌力量影响范围内的“场”。
机会,在一个多星期后出现了。一个老同学组织小型聚会,褚一鸣本来不想去,但听说韩磊也会出席,他立刻改变了主意。他要亲眼看看韩磊现在的状态。
聚会在一家私房菜馆的包间。褚一鸣到的时候,韩磊已经在了。看到褚一鸣,韩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但很快挤出了笑容。
短短半个多月不见,韩磊的变化让褚一鸣暗自心惊。他明显瘦了一圈,脸色发黄,眼袋很深,即便用粉底也遮不住憔悴。虽然穿着依然讲究,但精神气差了很多,那种意气风发的张扬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打精神的疲惫和隐隐的烦躁。他话少了,酒却喝得不少,眼神时常飘忽,像是在担心什么。
席间,韩磊的手机响了多次,他走到外面去接,回来时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有同学开玩笑问他是不是女朋友查岗,韩磊勉强笑笑,没接话。
褚一鸣注意到,韩磊左手手腕上,多了一串深色的木质手串,他时不时会无意识地用右手去捻动。是求来的新“护身符”吗?可惜,恐怕没什么用。
聚会快结束时,韩磊似乎喝得有点多,起身去洗手间时,脚步都有些虚浮。褚一鸣跟了上去。
洗手间里没有别人。韩磊趴在洗手池边干呕了几声,用冷水泼脸。抬起头,看到镜子里站在他身后的褚一鸣,吓了一跳。
“一鸣?你……你也来了。”
“磊子,你脸色很不好。”褚一鸣语气平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心”,“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还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韩磊眼神闪烁,避开他的目光,抽纸巾擦脸:“没……没事。就是最近事儿多,有点累。”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问道:“一鸣,你……你那东西,后来怎么处理的?”
褚一鸣心中一动,脸上露出困惑和一丝后怕的表情:“处理?我哪敢乱处理。按你当初说的,发现不对,就赶紧用红布包好,收起来了,再没碰过。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收起来了?放哪儿了?”韩磊追问,语气有些急。
“就……锁在公司柜子里了。怎么了磊子?”褚一鸣故作不解。
韩磊似乎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喃喃道:“锁起来……也好,离远点好……”他搓了搓脸,看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脸,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困惑,“他妈的,最近真是邪门了……诸事不顺,晚上还老做噩梦……睡不好……”
“噩梦?”褚一鸣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是不是……梦到小孩?黑色的影子?”
韩磊浑身猛地一颤,霍然转身,死死盯着褚一鸣,脸上血色尽褪:“你……你怎么知道?!”
褚一鸣看着他惊恐万状的样子,心中一片冰冷,脸上却露出更深的“同情”和“担忧”:“我……我之前也梦到过。在佛牌出现裂纹之后。磊子,你实话告诉我,你当初……是不是也经历过这些?这佛牌,是不是……本来是你的?”
韩磊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瓷砖墙上。他嘴唇哆嗦着,看着褚一鸣平静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最后一丝强装的镇定也崩溃了。
“我……我不是故意害你……”韩磊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我当时……我当时快死了!咳血,掉头发,医院查不出原因!陈伯说,再不送走,我活不过三个月!我只能……只能找个人……我找过别人,他们不信,或者不敢要……只有你,一鸣,你当时那么难,我以为……我以为你能靠它翻身,等你有钱了,再找别人送走也行……我没想害死你身边的人,我没想到会那么严重……”
他终于亲口承认了。虽然语无伦次,但核心意思清晰无比。
褚一鸣听着,心中翻涌着恨意,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看着韩磊崩溃的样子,如同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所以,裂纹出现,意味着反噬加剧,必须尽快转嫁,否则原宿主会死。对吧?”褚一鸣冷冷地问。
韩磊拼命点头,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是……是!一鸣,你帮帮我!你告诉我,你那佛牌现在到底怎么样了?裂纹是不是更大了?你……你有没有办法再把它……把它处理掉?找个更倒霉的,或者……或者送回去给陈伯?我可以给你钱!很多钱!”
到了这个时候,他想的依然是如何再次转嫁,如何自保。
褚一鸣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悲哀。这就是他曾经以为可以信赖的老同学。
“我的佛牌,裂纹已经很大了。”褚一鸣缓缓说道,目光直视韩磊惊恐的眼睛,“而且,我按照当初你教我的方法,‘处理’过了。我把它,‘还’给了它该去的地方。”
韩磊愣了一下:“还?还给哪儿了?”
褚一鸣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磊子,你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你当初种下的因,现在,是不是该结果了?”
韩磊脸上的血色彻底消失了,他瞪大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恐惧。他指着褚一鸣,手指颤抖:“你……你对它做了什么?你是不是……是不是想害我?!”
“害你?”褚一鸣向前一步,逼近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是你先害的我,害了我爸,害了雨薇她妈,差点害死雨薇!韩磊,这债,是你欠下的。现在,该你来背了。”
说完,他不再看韩磊惨白如鬼的脸,转身,从容地拉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门外,包厢里同学们的谈笑声隐约传来,温暖明亮。门内,是韩磊一个人瘫坐在冰冷瓷砖地上,被无边的恐惧和即将到来的厄运彻底吞噬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