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母的死亡现场混乱而荒诞。就在她自己家里,晚饭的餐桌上。一盘清蒸鲈鱼只动了几筷子,沈母倒在地上,面色青紫,眼睛凸出,一只手还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一条不算小的、完整的鱼骨,卡在了她的气管深处。送到医院时,已经窒息身亡。
警察和法医来过,排除了他杀可能,认定为一起罕见的、极其不幸的意外。吃鱼被刺卡住常见,但整条鱼骨形状恰好死死卡住气管导致迅速窒息,概率微乎其微。负责的警察私下里都摇头,说这大妈真是倒霉到家了。
沈雨薇彻底崩溃了。父亲早逝,她与母亲相依为命,虽然母亲强势势利,但也是她唯一的至亲。一夜之间,天人永隔,还是以如此诡异痛苦的方式。她哭得几乎晕厥,紧紧抓着褚一鸣的胳膊,指甲陷进他的肉里,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褚一鸣帮她处理丧事,应付前来吊唁的亲戚,处理母亲的遗物。他做得冷静而细致,仿佛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是如何的惊涛骇浪,冰冷刺骨。
他看着沈雨薇苍白憔悴的脸,哭肿的眼睛,心里没有阻碍消除的快意,只有无尽的寒意和后怕。他想起父亲,想起周主管,现在又是沈母。三条人命,以一种看似“意外”实则概率低到令人发指的方式,接连消逝。而他,是这三条“意外”连线必然交汇的那个点。
佛牌。一定是佛牌。
葬礼结束后,沈雨薇原来的家充满了悲伤和母亲的气息,她无法独自面对。褚一鸣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将她接回了自己那狭小的合租屋。同住的室友颇有微词,但看到沈雨薇失魂落魄的样子,也没再多说什么。
沈雨薇变得异常沉默和依赖。她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褚一鸣,晚上必须紧紧抱着他才能入睡,稍有动静就会惊醒,然后浑身发抖。她开始出现幻听,总说听到母亲在厨房叫她,或者说听到房间里有奇怪的滴水声。褚一鸣检查过,什么都没有。
合租屋本就狭小,多了个人,更显拥挤压抑。但褚一鸣顾不上这些,他全部的心神,都系在那尊佛牌和身边这个脆弱不堪的恋人身上。他既恐惧佛牌的力量,又害怕沈雨薇的异常与此有关。
一天晚上,沈雨薇好不容易睡着,褚一鸣却毫无睡意。他悄悄起身,走到床头柜前,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轻轻拉开了抽屉。
红布包裹的佛牌静静躺着。他屏住呼吸,慢慢掀开红布的一角。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暗淡天光,他看到佛牌似乎没什么变化。但当他手指颤抖着,想将它完全取出仔细查看时,目光不经意扫过红布包裹的侧面——那里,原本平整包裹的红布,不知何时,滑落了一角,露出了佛牌暗金色边缘的一小部分。
他记得很清楚,当初韩磊和陈伯都强调,要用红布完全包好,不能见光。他每次查看后都会仔细包好。是谁动过?沈雨薇?她发现了?不,她最近精神状态,不可能有心思翻他的抽屉。
难道是……它自己?
这个念头让他毛骨悚然。他小心翼翼地将佛牌完全取出,放在掌心。冰冷沉重的触感依旧。他凑近些,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观察牌面。
浮雕的纹路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些,那些扭曲的图案在昏暗光线下仿佛在缓缓流动。牌身那层油腻的光泽也更明显了,散发出的甜腻腐败气味,似乎也浓了一丝。但最让他心头一紧的,是牌面右下角,靠近边缘的位置,似乎……多了一道极其细微的、颜色略深的痕迹,像是一条刚刚开始延伸的、头发丝般的裂纹。
是之前就有,他没注意到?还是新出现的?
韩磊的话再次回响:“如果哪天,你发现这牌子……出现什么变化,比如颜色变暗了,或者……有裂纹了,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裂纹!真的出现了!
褚一鸣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想起韩磊说这话时闪烁的眼神和含糊的语气。这裂纹代表什么?反噬?佛牌力量耗尽?还是……更可怕的东西要出来了?
他猛地将佛牌塞回红布,胡乱包好,扔回抽屉最里面,用力关上。仿佛这样就能将那股萦绕不散的不祥气息关在里面。
回到床上,沈雨薇在睡梦中不安地蹙着眉,喃喃了一句什么。褚一鸣躺下,将她冰凉的身体搂进怀里,试图汲取一点温暖,却发现自己的手脚同样冰冷。
他看着天花板上一小块晃动的、从窗外车灯投射进来的光斑,大脑疯狂运转。父亲、周主管、沈母……佛牌、许愿、代价……韩磊、裂纹……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找到韩磊,问个清楚!这东西,必须处理掉!否则,下一个会是谁?雨薇?还是自己?
他轻轻抚摸着沈雨薇瘦削的脊背,感受着她细微的颤抖。一股混杂着恐惧、愤怒和决绝的情绪,在他心底缓慢而坚定地凝聚起来。他不能再被动地承受这一切。他要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韩磊到底隐瞒了什么!
然而,就在他下定决心,准备第二天就去找韩磊摊牌时,沈雨薇身上,开始出现更明显、更让他心惊的变化。
最初是过度依赖和敏感。她不允许褚一鸣离开她的视线太久,频繁查看他的手机,对任何打给他的、尤其是女性的电话或信息都表现出异常的警惕和敌意。褚一鸣起初以为这是她丧母后缺乏安全感的正常表现,耐心安抚。
但很快,情况升级了。
一次,公司一个女同事因为工作急事,晚上九点多给褚一鸣打了个电话。沈雨薇就在旁边,听到电话里传来的女声,脸色瞬间变了。等褚一鸣挂了电话,她死死盯着他,眼神空洞而偏执,声音尖细得不像她:“她是谁?为什么这么晚还给你打电话?你们什么关系?”
褚一鸣解释是同事,有工作要处理。沈雨薇不信,夺过他的手机,疯狂地翻看聊天记录。没有找到任何暧昧信息,她却依然不依不饶,哭喊着说褚一鸣骗她,说所有人都要离开她,最后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嘴里反复念叨:“妈……妈……你带我走吧……他们都骗我……”
那一夜,褚一鸣心力交瘁。他看着沈雨薇渐渐平静下来后睡去,脸上还挂着泪痕,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慌。这不像是单纯的悲伤后遗症。
第二天,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褚一鸣下班回家,发现沈雨薇不在。打她电话关机。他焦急地四处寻找,最后在小区附近一个儿童游乐场找到了她。她独自坐在秋千上,轻轻摇晃,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沙坑里玩耍的几个小孩,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褚一鸣走过去叫她,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随即又变得空洞。她指着沙坑里一个正在堆城堡的小男孩,用一种梦呓般的语气说:“一鸣,你看,我们的宝宝……多可爱。他在叫我妈妈呢。”
褚一鸣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凉了。他们从未有过孩子!沈雨薇甚至因为母亲反对,一直很注意避孕!
他强行将沈雨薇拉回家。一路上,沈雨薇都很安静,只是偶尔会回头看看游乐场的方向,嘴里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回到家,褚一鸣将她安顿在沙发上,想去给她倒杯水。转身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那个放着佛牌的抽屉,不知何时,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道幽暗的、冰冷的缝隙,正对着客厅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