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褚一鸣跟着韩磊,穿过了城市边缘一片拥挤杂乱的城中村。空气里弥漫着廉价小吃和垃圾混合的气味。最终,他们停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一层,门口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开门的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汗衫,眼神浑浊,看人时眼皮耷拉着,没什么表情。屋里光线很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难以形容的香火味,混杂着某种类似腐败油脂的甜腻气息,让褚一鸣胃里有些不适。简陋的厅堂里摆着一个神龛,供着他不认识的神像,前面香炉里插着几支快要燃尽的香。
韩磊显然很熟络,递上一个薄薄的红包,叫了声“陈伯”。老头接过,捏了捏,揣进兜里,目光这才落到褚一鸣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眼,那眼神不像在看人,倒像是在掂量一件物品的成色。
“八字。”老头开口,声音沙哑。
褚一鸣报上生辰。老头掐着手指,嘴里念念有词,半晌,才从神龛后面摸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暗金色的牌子,约莫半个巴掌大,入手冰凉沉重,上面浮雕的图案繁复诡异,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牌身泛着一层油腻的光泽,仔细闻,那股甜腻腐败的味道似乎就是从这牌子上散发出来的。
“这是‘入灵’的,能聚运,也能挡小灾。”老头言简意赅,声音没什么起伏,“规矩,韩小子跟你说过没?”
褚一鸣看向韩磊。韩磊连忙接口:“说了说了,陈伯。一鸣懂规矩。”他转向褚一鸣,低声嘱咐,“请回去,用红布包好,放在你床头柜里,别见光。头三天,每晚睡前,滴一滴你的中指血在牌面上,心里默念你的愿望。记住,愿望要具体,比如‘三天内,让我得到一笔额外的钱’,或者‘让那个找我麻烦的人倒霉’。一次只说一个,实现了,再想下一个。还有,别告诉任何人它的存在,包括你枕边人。”
老头又补充了一句,浑浊的眼珠盯着褚一鸣:“得了好处,记得还愿。怎么还,看它‘要’什么。”说完,便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回去的路上,褚一鸣紧紧攥着口袋里的木盒,掌心渗出冷汗。韩磊却显得轻松许多,甚至哼起了小曲。“别紧张,兄弟。记住步骤就行。很快,你就能感觉到变化了。”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点飘忽,“不过……如果哪天,你发现这牌子……嗯,出现什么变化,比如颜色变暗了,或者……有裂纹了,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裂纹?”褚一鸣心头一跳。
“啊,就是一种可能,未必会发生。”韩磊拍拍他的肩,又恢复了热情,“总之,信我的,按我说的做,准没错!”
当晚,在合租屋那间不到十平米、只有一扇小窗的卧室里,褚一鸣按照指示,用红布将佛牌仔细包好,塞进床头柜最里面。然后,他咬着牙,用缝衣针刺破左手中指,挤出一滴暗红的血珠,颤抖着滴在那冰冷油腻的牌面上。
血液渗入浮雕缝隙的瞬间,他仿佛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那牌子似乎微微热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冰凉。他不敢细想,赶紧用红布盖好,关上抽屉。
心里默念愿望时,他犹豫了。最终,他选了一个看起来最无害,也最急需的:“三天内,让我得到一笔额外的钱,至少……五千块。”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褚一鸣照常跑客户,挨周主管的骂,去医院看望父亲,应对母亲的泪眼。那尊佛牌静静躺在抽屉里,像从未存在过。他甚至开始嘲笑自己的愚蠢,竟然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第三天晚上,合租的室友硬拉他去楼下麻将馆凑角。他本来没心思,但想到那个愿望,鬼使神差地答应了。牌桌上,他心不在焉,一直输。快到十二点,最后一圈,他摸起牌,手指触碰到牌面的瞬间,心头莫名一跳。理好牌,他愣住了——天胡,十三幺。
牌桌上瞬间安静,另外三个牌友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我操!老褚,你这运气……”其中一个喃喃道。
按照规矩,天胡是最大的牌,三家都要给钱,加上底分,他一把赢了将近两千块。牌友一边掏钱一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老褚,你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平时没见你这么猛啊。”
褚一鸣捏着那叠还带着别人体温的钞票,手有点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赢钱,而是因为那个巧合——三天期限的最后时刻。
第二天上班,他路过公司楼下的彩票店。平时他从不买彩票,此刻却像被什么驱使着,走进去,用昨晚赢来的零钱,机选了一张五注的双色球。他甚至没看号码,随手塞进了钱包。
晚上开奖,他用手机查。前三注都没中,第四注,中了三个红球,一个蓝球,五块钱。他苦笑一下,准备关掉页面。目光扫到最后一行,第五注的号码。
红球:03,07,11,19,27,33。蓝球:09。
他呼吸一滞,连忙打开钱包,拿出那张彩票,核对。一个数字不差。
三等奖。固定奖金,三千元。
加上昨晚麻将赢的,正好五千出头。
他坐在床边,愣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没有狂喜,只有一种冰冷的、毛骨悚然的确认感。愿望实现了,分毫不差,以一种极小概率叠加的方式。
他猛地拉开床头柜抽屉,掀开红布。佛牌静静躺在那里,暗金色的表面,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层油腻的光泽仿佛更明显了,浮雕的纹路似乎也更深邃了一些。那股甜腻腐败的气味,幽幽地钻入他的鼻腔。
他想起韩磊的话:“得了好处,记得还愿。怎么还,看它‘要’什么。”
它“要”什么?
他没敢深想,颤抖着手将红布重新盖好,关上抽屉。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看不清面目的黑影,站在他床边,伸出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放在他的额头上。他惊醒,浑身冷汗,喉头发紧,再也睡不着。
天亮时,他接到韩磊的电话,语气轻松:“怎么样,兄弟?是不是有点感觉了?我就说嘛!”
褚一鸣张了张嘴,想告诉他麻将和彩票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了规矩。“嗯……好像,运气是好了点。”
“是吧!”韩磊在电话那头笑,“见效了就好。记住,稳着点来,别贪心。对了,周末有空吗?请你吃个饭庆祝下?”
“不了,”褚一鸣下意识拒绝,“我爸那边……走不开。”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灰白的天光,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尊冰冷的佛牌,像一枚投入他死水般生活的石子,涟漪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