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一鸣看着手机屏幕上银行发来的余额变动提醒，最后三位数是刺眼的“127”。他把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办公桌隔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隔板另一侧传来同事不耐烦的“啧”声。

窗外是城市傍晚灰蒙蒙的天，像一块擦不干净的脏抹布。他想起中午医院缴费窗口护士那张程式化的脸：“预存的五万撑不了多久，后续治疗和手术费用，家属要尽快准备。”

父亲躺在病房里，脸色蜡黄，呼吸微弱。肝癌中期，医生说还有希望，但钱是希望的血肉。家里的积蓄早已见底，亲戚朋友在接到第三次电话时，语气里的敷衍和推脱已经不加掩饰。

更让他喘不过气的，是沈雨薇母亲那张尖刻的脸，以及昨天电话里那句冰冷的话：“褚一鸣，不是阿姨心狠。你看看你家现在的情况，雨薇跟了你，是喝西北风还是去医院端屎端尿？三十万彩礼，一分不能少，新房首付你们家也得出一半。拿不出？那就别耽误我女儿！”

沈雨薇在电话那头哭，声音压抑破碎，最后只剩一句“一鸣，对不起，我妈她……”

他连一句“等我”都说不出口。等什么？等天上掉钱吗？

“褚一鸣！周主管叫你！”隔壁工位的同事敲了敲隔板，眼神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滞涩感，走向那间玻璃隔开的独立办公室。周主管正斜靠在皮质转椅上，用食指不耐烦地敲着桌面，面前摊着上个月的业绩报表。

“看看！又是垫底！”周主管把报表甩到他面前，“公司不养闲人！这个月业绩再不达标，别说奖金，基本工资你都别想拿全！你爸生病要用钱？那是你的事！完不成业绩就滚蛋，有的是人想干！”

褚一鸣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想起上周低声下气向这位主管预支薪水时，对方那副嗤之以鼻的表情。“有困难找公司？公司是你家开的？业绩干成这样，还有脸提要求？”

从办公室出来，他感觉浑身发冷。去楼梯间抽烟，摸出皱巴巴的烟盒，里面只剩最后一根廉价的“白沙”。点燃，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绝望。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语音，带着哭腔：“一鸣，医生又催费了……你爸刚才疼得厉害，打了止疼针才睡下……钱……还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他咬着烟滤嘴，口腔内壁被自己无意识地咬破，泛起血腥味。办法？他能有什么办法？卖掉这身还算体面的西装？还是去卖血？那点钱不过是杯水车薪。

“哟，这不是一鸣吗？怎么躲这儿吞云吐雾呢？”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褚一鸣抬头，看到韩磊正从楼梯上走下来。韩磊穿着件挺括的衬衫，袖子随意挽起，露出手腕上一块亮闪闪的仿欧米茄表，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是那种熟悉的、带着点自来熟的热情笑容。

他们是高中同学，曾经关系不错。但毕业后，韩磊做了房产中介，听说混得风生水起，朋友圈里不是晒成交喜报，就是各种高端场所打卡。而褚一鸣则在这家半死不活的贸易公司做了四年销售，两人生活轨迹早已不同，联系也淡了。

“磊子。”褚一鸣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打招呼。

韩磊走过来，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顺势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烟，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遇到难事了？看你这样子，魂都丢了。”

或许是被绝望浸泡得太久，或许是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褚一鸣在韩磊看似关切的目光下，喉咙哽了哽，竟简单说了说父亲病重和彩礼的事情。他没提周主管，那太丢人。

韩磊听完，啧了一声，摇摇头。“兄弟，你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不过——”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眼神里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信不信，时运这东西，能改。”

褚一鸣愣了一下。

韩磊左右看了看，楼梯间里没有别人。他凑近些，神秘兮兮地说：“我以前也倒霉过，比你惨。差点让人坑得裤衩都不剩。后来，遇到点‘门路’，请了尊‘助力’，嘿，你猜怎么着？不到半年，翻身了！”他晃了晃手腕上的表，“看见没？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门路？助力？”褚一鸣听得云里雾里，心里那点死灰，却好像被这句话吹起了一丝火星。

“就是请个‘东西’回来，诚心供奉，它能帮你转运。”韩磊说得轻描淡写，却又刻意加重了“转运”两个字的读音。“求财得财，去灾免祸。当然，得看缘分，也得心诚，还得……守规矩。”

“规矩？”褚一鸣下意识问。

“嗯，有些禁忌得记着。”韩磊含糊道，随即又热情起来，“我看你现在这样不行，得拉你一把。这样，周末，我带你去见见‘师傅’，请一尊适合你的。钱的事你先别愁，我跟师傅熟，先请回来，见效了再说。”

理智告诉褚一鸣这很荒谬，是江湖骗子那一套。可看看自己，看看医院的催款单，看看沈雨薇母亲冰冷的眼神，看看周主管敲桌子的手指……他像溺水的人，哪怕眼前漂过的是一根稻草，也忍不住想抓住。

“真的……有用？”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韩磊笑了，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大。“信哥的！咱们是老同学，我还能坑你？记住，周末等我电话。对了——”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表情稍微严肃了一点，“这事儿，别跟任何人提，包括你家里人。‘规矩’之一。”

褚一鸣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手里的烟已经燃尽，烫到了手指。他猛地一抖，烟蒂掉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他陷入一片昏暗。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母亲那条语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他摩挲着空了的烟盒，那点被韩磊话语吹起的火星，在胸腔里明明灭灭，最终，引燃了一片不顾一切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