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字迹像凝固的血，刺痛了蒋舒宜的眼睛。她捏着纸片的手指瞬间冰凉，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再次失控般狂飙起来，熟悉的窒息感扼住了喉咙。

“怎么了？谁寄来的？”周雨薇从厨房出来，看到蒋舒宜煞白的脸色，急忙跑过来，夺过纸片一看，也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谁？！恐吓信？报警！马上报警！”

曹振国接到电话后，带着技术人员迅速赶到。他们仔细检查了信封和纸片，提取了可能的指纹（希望渺茫），并询问了快递员。快递员只记得是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的男人在街边把信封交给他，给了点跑腿费，让他送到这个地址，没留其他信息。

“笔迹初步判断是左手书写，刻意伪装过。剪报是三天前的本地晚报。”曹振国面色凝重，“很明显，是针对蒋舒宜你来的。有两种可能：一是陈广明可能有同伙或崇拜者，看到报道后模仿作案或报复；二是纯粹的模仿犯或者心理变态者，被你的案件刺激，选择你作为目标。”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危险并未解除。

“我家……还能回去吗？”蒋舒宜声音发颤地问。她原本计划再过段时间，等心理阴影稍微平复，就搬回自己那间公寓。但现在，那里似乎成了危险的标志。

曹振国沉吟片刻：“从安全角度，建议你暂时不要回去，最好换个住处，甚至离开这个城市一段时间。我们会加强对你和周雨薇现住址周边的巡逻，但百密一疏。另外，我们需要在你原来的公寓里布置一些监控设备，如果嫌疑人真的试图潜入，也许能抓到他。”

“不。”蒋舒宜忽然抬起头，眼神里虽然还有恐惧，但更多了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反而生出的决绝，“我不能一直躲。这次是恐吓信，下次呢？如果我真的躲起来，换了地方，他会不会去害别人？或者，当我放松警惕的时候，他再出现？”

“舒宜，你别冲动！”周雨薇急了。

“我不是冲动。”蒋舒宜深吸一口气，看向曹振国，“曹警官，我记得你说过，我的案例对于震慑犯罪有积极作用。但如果我因为一封恐吓信就销声匿迹，躲藏起来，那岂不是向潜在罪犯示弱？告诉他们，受害者即使侥幸逃脱，也会永远活在恐惧里，他们的威胁依然有效？”

曹振国看着她，眼神复杂，既有担忧，也有赞许。“你的意思是？”

“我想……回去。”蒋舒宜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克服了巨大的阻力才说出口，“但不是毫无准备地回去。曹警官，你们不是要布控吗？我想配合你们。如果那个人真的敢来，那就让他来。不过这次，猎人该换人了。”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冒险的计划，在蒋舒宜心中成形。与其被动等待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刃，不如主动创造一个可控的“陷阱”。她要利用对方可能对她的关注和报复心理，引蛇出洞。

曹振国与上级汇报并经过周密风险评估后，最终同意了蒋舒宜的方案，但制定了极其详细的保护预案。蒋舒宜搬回了自己的公寓，对外（通过周雨薇有意无意在社交媒体上透露）则称“事情过去了，总要面对，开始新生活”。警方在公寓内外隐蔽处安装了多个高清摄像头和音频采集器，实时连接监控车。蒋舒宜的卧室床底、衣柜等关键位置还放置了压力传感器和运动探测器。曹振国和几名便衣警察轮班在楼下的监控车里和隔壁（通过物业协调暂时空置）的房间里二十四小时值守。蒋舒宜身上携带了隐蔽的报警器和定位器。

回到熟悉又陌生的环境，每一个夜晚都成了煎熬。蒋舒宜必须强迫自己睡在那张床上，尽管她总是不由自主地看向床底。她按照计划，故意在白天请师傅来更换了更坚固的门锁和窗户锁，并“不经意”地向邻居抱怨之前的锁不太好用，给人一种她在努力加强安全措施，但依旧脆弱的印象。

恐吓信之后的一周风平浪静。蒋舒宜几乎要以为那只是一个拙劣的恶作剧。

直到第八天晚上。

蒋舒宜像往常一样，晚上十点洗漱完毕，检查了一遍门窗（当然，在警方指导下，她故意在厨房窗户的锁扣上留下了一个极不易察觉的、看似无意的疏漏——锁舌没有完全卡入槽内），然后关灯上床。她强迫自己闭眼，但耳朵却竖起着，监听着一丝一毫的动静。

凌晨一点左右，她隐约听到窗外空调外机平台上，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像是金属轻轻碰触。她的心跳骤然加速，全身肌肉绷紧。来了？

她没有动，继续维持着平稳的呼吸。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客厅方向，传来几乎难以分辨的、窗框被轻轻撬动的细微摩擦声。然后是极其缓慢的、窗扇被推开一条缝隙的“吱呀”声，轻得如同幻觉。

有人进来了。

蒋舒宜屏住呼吸，手指悄悄摸到了藏在枕头下的强光手电和辣椒喷雾（警方提供的非制式装备）。同时，她另一只手在被子下，轻轻按了一下藏在手腕处的微型报警器。

监控车里，曹振国和同事的屏幕瞬间亮起多个红点提示和声音报警。画面显示，一个穿着深色衣服、体型粗壮的男人，正从厨房窗户笨拙地翻进来，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手里似乎拿着一把匕首之类的短武器。

“目标进入。各小组注意，按计划行动，确保蒋舒宜绝对安全！”曹振国压低声音下令。埋伏在隔壁房间和楼下单元的便衣警察立刻悄然行动，封锁了所有出口，并向蒋舒宜的公寓门口移动。

闯入者很谨慎，在厨房停留了一会儿，似乎在适应黑暗和倾听动静。然后，他蹑手蹑脚地朝着卧室方向摸来。

卧室门虚掩着。蒋舒宜能听到沉重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客厅响起，越来越近。她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但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曹振国的话：“相信我们，也相信你自己。按计划来，不要怕。”

脚步声停在了卧室门外。门被轻轻推开一条更宽的缝隙。一个高大的黑影，贴着门框，缓缓挤了进来。月光透过窗帘缝隙，隐约勾勒出他粗壮的轮廓和手里反光的利刃。

他没有立刻扑向床，而是站在门口，似乎在观察，呼吸粗重。

蒋舒宜闭着眼，全身僵硬，演技堪比发现床底有人那一夜。

黑影观察了大约一分钟，似乎确认“猎物”在熟睡。他挪动脚步，一步步朝着床边走来。脚步很慢，很沉，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和兴奋。

五步……四步……三步……

就在黑影即将走到床边，俯下身，举起手中利刃的刹那——

蒋舒宜猛地睁开眼，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将早已对准他面孔的强光手电按到了最亮档！

“啊——！”一道堪比小型探照灯的刺目白光瞬间爆发，直射闯入者的双眼！黑影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下意识地捂住眼睛，动作完全停滞。

几乎在同一瞬间，蒋舒宜翻身滚到床的另一侧，同时按下了手中辣椒喷雾的按钮！

“嗤——！”又一道刺激性的喷雾朝着黑影面部笼罩过去！

“我的眼睛！咳咳……”黑影再次惨叫，彻底失去了视觉和方向感，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痛苦地弯腰，疯狂揉眼咳嗽。

“不许动！警察！”卧室门被猛地撞开，曹振国和两名便衣警察持枪冲了进来，强光手电齐刷刷照在闯入者身上。

“抱住头！趴下！”厉喝声中，闯入者还没从强光和辣椒喷雾的双重打击中恢复，就被迅猛扑上的警察死死按倒在地，戴上了手铐。

灯光大亮。

蒋舒宜靠着墙，手里还紧紧握着强光手电和空了的辣椒喷雾罐，浑身颤抖，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里却有一种如释重负和后怕交织的光芒。

曹振国检查了一下被制服的闯入者，确认其失去反抗能力后，走到蒋舒宜身边，关切地问：“没事吧？受伤没有？”

蒋舒宜摇摇头，声音还有些发颤：“没……没事。他……他是谁？”

被按在地上的男人挣扎着抬起头，露出一张粗犷、布满横肉的脸，脖颈处有一块模糊的劣质纹身。他双眼红肿，涕泪横流，恶狠狠地瞪着蒋舒宜，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臭娘们！你害了我兄弟！老子弄死你！”

“你兄弟？陈广明？”曹振国冷声问。

“没错！广明哥是条汉子！都是被你害的！老子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你！”男人咆哮道。

经过初步审讯和身份核实，此人名叫赵铁柱，四十岁，有抢劫、故意伤害前科，刚刚刑满释放不到一个月。在服刑期间，他与陈广明是狱友。陈广明得知其即将出狱，曾多次向他提及蒋舒宜，言语间充满怨恨，并怂恿赵铁柱出狱后“替兄弟报仇”、“完成未竟之事”。赵铁柱本就凶戾，出狱后无所事事，看到关于蒋舒宜的报道，又接到陈广明通过非法渠道传递出的煽动信息，便决定对蒋舒宜实施报复，试图制造一起“入室抢劫杀人”案。

警方在赵铁柱的临时住处，搜出了更多关于蒋舒宜的剪报、其公寓位置的草图，以及一些盗窃工具。

而就在对赵铁柱进行深入审讯时，他为了争取“立功”（尽管作用有限），吐露了一个关键信息：陈广明在狱中曾吹嘘，除了警方掌握的那三起命案，他还曾在邻省用类似手法作过两起案子，尸体被他埋在某个荒弃的砖窑附近。因为他流窜作案，且受害者都是外地来的独居打工女性，社会关系简单，一直未被发现并案。

曹振国立刻将这一线索上报。经过与邻省警方协查，很快在赵铁柱描述的区域，找到了两具被掩埋已久的女性骸骨，并从中提取到了与陈广明相关的生物检材。两起沉寂多年的悬案，就此告破。

消息传来，蒋舒宜在感到一阵寒意之余，也更加坚定了自己要做些什么的想法。陈广明、赵铁柱这样的人是少数，但独居女性面临的安全隐患却是普遍的。恐惧不能解决问题，躲避也不能带来长治久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