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在颠簸中行驶了不知多久。蒋舒宜蜷缩在麻袋里,嘴巴被胶带封死,呼吸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麻袋纤维和车厢里陈腐的异味。双手拇指被扎带勒得生疼,血液不通导致指尖麻木。脚踝上的胶带也缠得很紧。她能感觉到车辆拐弯,颠簸加剧,似乎是离开了平整的柏油路,开上了土路。
恐惧并没有因为离开那间熟悉的公寓而减少,反而在未知的黑暗和颠簸中被无限放大。他要带她去找哪里?荒郊野外?废弃工厂?还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屠宰场”?
她努力侧耳倾听外面的声音。引擎的噪音掩盖了大部分,但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模糊的狗吠,还有风吹过类似塑料布的哗啦声。越来越偏僻了。
车子终于停了下来。引擎熄灭,死一般的寂静瞬间包裹了她,只剩下她自己粗重艰难的呼吸声在麻袋里回响。
驾驶座车门打开,陈广明下了车。脚步声绕过车头,来到侧面。哗啦一声,侧滑门被拉开。冷风灌了进来。
蒋舒宜感觉到自己被拖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隔着麻袋也能感觉到地面的粗糙和潮湿。然后,套着她的麻袋被解开,胶带被撕开。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她眯起了眼。这里似乎是一个……大棚?高高的弧形棚顶,覆盖着半透明的白色塑料膜,月光和远处一点微弱的光源透过塑料膜照进来,视线朦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带着甜腥气的泥土味和……腐烂的草莓味?地面上是翻整过的田垄,有些地方还残留着干枯的草莓植株。
一个废弃的草莓种植大棚。
陈广明站在她面前,斧头已经拿在手里,在朦胧的光线下泛着寒光。他毁容的脸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显得更加可怖。他打量着这个环境,似乎还算满意。
“这里安静。”他开口,声音在大棚空旷的空间里带着回音,“也没摄像头。”
蒋舒宜手脚并用地向后挪动,直到后背抵住一根支撑大棚的竹竿。她嘴里胶带被撕掉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双手依旧被缚,只能惊恐地看着他。
“现在,”陈广明蹲下身,与她的视线平齐,“我们来解决钱的问题。手机银行转账太麻烦,我要现金。你知道哪里有ATM机,能一次取两万的?”
蒋舒宜强迫自己冷静。他带她来这里,而不是直接杀她,说明他对那五万块钱还有执念。这是她目前唯一的筹码。
“这……这附近我不熟。”她声音沙哑,“而且,ATM取现有限额,一张卡一天最多两万,还得是存取款一体机……”
“那就找!”陈广明不耐烦地打断,“用手机地图搜。最近的,能取钱的。”
蒋舒宜的手机还在陈广明口袋里。他掏出来,开机,扔到她脚边。“搜。”
蒋舒宜艰难地用被绑着的双手去够手机,手指因为麻木而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才捡起来。她解锁,打开地图APP,搜索“ATM 24小时”。最近的一个点在五公里外的一个镇子上,标注着“农村信用社”。
“五公里……开车过去大概十几分钟。”她把屏幕转向陈广明看。
陈广明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她,眼神闪烁。开车带着她去镇上的ATM机?风险依然存在。但如果把她留在这里,自己去取钱?需要她的卡和密码,而且她可能会逃跑(虽然绑着,但万一呢?)。
“卡和密码给我。”他伸出手,“我自己去取。”
蒋舒宜心中一动。如果他独自离开,哪怕只有十几二十分钟,也是她挣脱求救的机会!这大棚看起来破旧,但未必完全封闭,或许能找到尖锐的东西割断扎带和胶带!
她立刻报出了储蓄卡密码,并示意卡在他的口袋里。
陈广明拿出那张储蓄卡,在手里掂了掂。“两万。剩下的呢?” “信用卡……可以去便利店或者加油站套现,但需要POS机,而且手续费很高,也不一定能一次拿到那么多……”蒋舒宜小心翼翼地建议,“大哥,要不……你先去取两万?我在这里等你?你放心,我这样跑不了的。” 陈广明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语里的真实性。几秒钟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疤痕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你很想我离开,对吧?”他慢慢站起身,“给你机会挣脱,或者喊救命?” 蒋舒宜的心猛地一沉。 “可惜,”陈广明摇摇头,“我改主意了。带着你去,太麻烦。留你在这里,也不保险。”他举起斧头,一步步走近,“钱,我可以慢慢想办法。但你这人,留久了,总是个祸害。” 杀意,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淹没了蒋舒宜。 他要动手了!就在这里!现在!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恐惧。她猛地向旁边一滚,躲开了陈广明劈下的第一斧。斧头砍在她刚才靠着的竹竿上,发出“咔嚓”的脆响,竹竿应声而裂,大棚顶部的塑料膜随之晃动。 “还想跑?”陈广明不紧不慢地抽出斧头,转身朝她走来,像戏弄老鼠的猫。 蒋舒宜手脚被缚,行动极其不便,只能狼狈地在泥地上翻滚、爬行,躲避着一次次落下的斧头。泥土沾满了她的衣服和脸,枯叶和草莓腐烂的汁液粘在身上,冰冷滑腻。 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水果刀!她还有那把水果刀! 刀藏在她裤腰内侧。但她双手被绑在身前,拇指还被扎带捆着,怎么才能拿到刀,还要在对方眼皮底下不被发现? 又一个翻滚,她躲到一排废弃的种植架后面。陈广明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靠近。 机会只有一次! 蒋舒宜背对着陈广明可能走来的方向,用被绑住的双手,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撩起外套下摆,手指颤抖着摸索裤腰。找到了!冰凉的金属刀柄! 她用拇指和食指费力地捏住刀柄,将其从裤腰里慢慢抽出来。折叠刀很袖珍,刀柄滑腻,她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握稳。然后,她将刀刃抵在绑住自己两个大拇指的尼龙扎带上,开始来回切割。 尼龙扎带很结实,小水果刀的刀刃又短又不算特别锋利。她切割得极其艰难,而且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和动作。 陈广明的脚步声就在种植架另一侧了!他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享受这最后的猎杀时刻。 快!快啊! “嗤……”轻微的断裂声。一根扎带纤维被割断了!但还有好几层! 蒋舒宜急得满头大汗,手腕因为用力过度而被扎带边缘割破,鲜血渗了出来,混合着泥土。 脚步声停在了种植架的另一头。陈广明似乎不急于绕过来,而是在欣赏她的恐惧和徒劳。 “出来吧。”他的声音带着戏谑,“躲着有什么用?这地方就这么大。” 蒋舒宜咬紧牙关,继续切割。又一根纤维断了! “我数三下。”陈广明说,“一……” 蒋舒宜猛地将手指用力向外崩!同时配合刀刃的最后切割! “二……” “啪!” 尼龙扎带终于断开了!她的双手获得了有限的自由!虽然手腕上还缠着胶带,但手指和手掌已经可以活动! 几乎在同时,陈广明高大的身影从种植架尽头转了过来! 蒋舒宜根本没有时间犹豫,她握着那把沾着她自己鲜血的小水果刀,不但没有后退,反而用尽全身力气,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朝着陈广明猛地撞了过去! 这一下完全出乎陈广明的预料。他没想到被绑成这样的猎物还敢主动扑上来,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举起斧头格挡。 但蒋舒宜的目标不是他的要害,也不是斧头。她撞进了他的怀里,左手死死抓住了他握斧的左手手腕(他左撇子?还是右手有伤?),右手握着那把小小的水果刀,朝着他暴露出来的、没有衣物遮挡的左上臂内侧,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地刺了进去!并且用力向下一划! 这不是胡乱捅刺。作为数据分析师,她有阅读各种资料的习惯,包括基础的医学和解剖学知识。她知道上臂内侧,腋窝下方,有一条重要的血管——肱动脉。位置相对表浅,一旦破裂,出血迅猛,极难止血。 “呃啊——!”陈广明发出一声痛吼,斧头脱手掉在地上。他感到左臂一阵尖锐的剧痛,紧接着是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的感觉。 蒋舒宜一击得手,立刻松开刀,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爆炸。她看到陈广明捂住左臂,指缝间迅速被深色的液体浸透,滴滴答答落在泥土上。那把小小的水果刀,还插在他的臂弯里。 “你……你这个贱人!”陈广明又惊又怒,脸上疤痕扭曲,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疯狂的杀意。他弯腰想去捡斧头,但左臂的剧痛和迅速流失的力量让他动作迟缓。 蒋舒宜趁机转身,用刚刚获得自由的双手,拼命去撕扯脚踝上的胶带。胶带缠得很紧,她指甲抠得翻起,鲜血淋漓,才勉强撕开一个口子。 陈广明已经用右手捡起了斧头,但他左臂的伤口血流如注,整个左边袖子迅速被染红,甚至顺着手指往下滴落。他的脸色在朦胧光线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呼吸也开始急促。失血过多了。 “我……要……剁碎你!”他嘶吼着,踉踉跄跄地朝蒋舒宜冲过来,但步伐已经不稳。 蒋舒宜终于扯开了脚踝的胶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朝着大棚另一端隐约可见的出口方向跑去。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杂物,她跑得跌跌撞撞。 身后,陈广明的追击脚步声沉重而凌乱,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痛苦的闷哼。斧头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大棚很大,出口似乎还很远。蒋舒宜不敢回头,拼命奔跑,肺部火辣辣地疼。她能闻到身后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突然,她脚下一绊,摔倒在地。回头一看,陈广明已经追到了几步之外,他右手高举着斧头,脸上混合着痛苦和极致的狰狞,左臂无力地垂着,鲜血浸透了半身,在月光下像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血修罗。 完了!距离太近,躲不开了! 蒋舒宜绝望地闭上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哇——呜哇——!” 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突然划破了郊外死寂的夜空!红蓝闪烁的警灯光芒,透过大棚的塑料膜,明明灭灭地投射进来! 陈广明的动作猛然僵住,惊恐地转头看向大棚外。 蒋舒宜也愣住了,随即,巨大的狂喜和希望淹没了她!警察!警察来了! 陈广明眼中闪过极度的不甘和慌乱,他看看近在咫尺的蒋舒宜,又看看外面越来越近的警灯和警笛声,猛地一咬牙,竟然不再攻击蒋舒宜,而是转身,捂着血流不止的左臂,踉踉跄跄地朝着大棚另一个方向——似乎是一个小后门——逃去! 他想跑! “站住!”蒋舒宜不知哪来的勇气,嘶声大喊,“他在这里!他要跑了!” 她的喊声在大棚里回荡。 几乎同时,大棚入口处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似乎是被强行撞开。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柱射了进来,刺破了朦胧的黑暗。 “警察!不许动!” 一个中年男人的厉喝声传来,正是之前在对讲机里出现过的曹振国的声音! 光影晃动,脚步声急促。蒋舒宜看到几个穿着警服的身影冲了进来,为首的那个微胖警察,手里没有拿枪,而是举着一个黑色的小罐子。 陈广明已经快跑到那个小后门了,他慌乱地去拉门栓。 “陈广明!站住!”曹振国一边大声警告,一边快速逼近。 陈广明拉开门,正要钻出去—— “嗤——!” 一股刺鼻的红色喷雾精准地喷在了他的脸上! “啊——!我的眼睛!”陈广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捂住眼睛,痛苦地倒地翻滚,再也顾不上逃跑。 是辣椒喷雾! 两个年轻的警察迅速扑上去,将痛苦挣扎、满脸是血的陈广明死死按住,夺下他手边的斧头,麻利地给他戴上了手铐。 曹振国则快步跑到瘫坐在地上、浑身泥土血污、瑟瑟发抖的蒋舒宜身边,蹲下身,用手电光仔细照了照她,语气急促但尽量温和:“姑娘?蒋舒宜?你怎么样?受伤严重吗?” 蒋舒宜看着眼前警察关切的脸,又看看不远处被制服、还在痛苦呻吟的陈广明,紧绷了整整一夜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崩断。 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混合着极致的恐惧、疲惫和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垮了她的理智。 她“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