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禁通话器的“叮咚”声停了片刻，再次固执地响起，在寂静中格外催命。
陈广明的掌心粗糙冰冷，死死捂着蒋舒宜的口鼻，斧刃紧贴的皮肤传来刺痛，可能已经划破了表皮。他贴着她耳朵，语速快而清晰：“去接。告诉他你没事，刚在洗澡，或者睡着了。让他走。敢多说一个字，暗示，或者求救——”斧刃轻轻压了压，“我保证警察破门进来的时候，你尸体都凉了。听懂了就眨眼。”
蒋舒宜用力眨了三下眼睛，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陈广明慢慢松开手，但仍用斧头抵着她的后背，推着她下床，走向安装在玄关墙壁上的门禁对讲机。每走一步，蒋舒宜都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冰冷的目光和利刃的威胁。
对讲机屏幕亮着，显示出楼下单元门口的场景：一个微胖、鬓角泛白的中年警察站在那儿，脸上带着例行公事的严肃，正抬头看着摄像头方向。他肩章上的警号清晰可见。
蒋舒宜的手指颤抖着，悬在通话按钮上方。她的大脑在尖叫：警察就在楼下！只要说出一句“救命”，或者制造出一点异常声响，就有可能得救！但背后的斧头，陈广明瞬间就能砍下来的致命威胁，让她所有求救的冲动都被恐惧死死按捺。
陈广明就站在她侧后方玄关的阴影里，那个位置从猫眼和对讲屏幕都看不到，但他的存在感如同实质的黑暗，笼罩着蒋舒宜。
“接。”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蒋舒宜按下通话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甚至带点被打扰的不耐：“喂？哪位？”
“你好，我是派出所的民警曹振国。”对讲机里传来警察稳重的声音，夹杂着一点电流杂音，“我们接到你朋友的报警电话，说联系不上你，担心你的安全。你现在人在家里吗？有没有什么事？”
“我……我在家。”蒋舒宜的声音还是有些发紧，她清了清嗓子，“我没事。刚才手机没电关机了，睡着了，没听到电话。不好意思啊警察同志，让我朋友误会了。”
“你确定没事？”曹振国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谨慎，“方便开一下门吗？我们核实一下情况，这也是流程。”
开门？！蒋舒宜的心脏骤停。开门就意味着陈广明暴露，也意味着她可能立刻被杀！
“不用了不用了！”她几乎脱口而出，语气过于急切，她立刻强迫自己放缓，“真的没事，就是睡得太死了。这么晚麻烦您跑一趟，实在不好意思。我朋友她就是爱大惊小怪，我明天说说她。”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这两秒对蒋舒宜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她能想象曹振国在楼下皱眉思考的样子。
“你朋友报警说，怀疑你可能有危险。”曹振国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多了几分探究，“你确定不需要我们上门看看？或者，你让你朋友听一下电话，确认你安全？”
让周雨薇听电话？周雨薇肯定在电话那头等着！如果让她听，自己该怎么在不引起陈广明怀疑的情况下传递信息？
“她……她可能太担心了。”蒋舒宜脑子飞快转动，背后斧刃的寒意提醒她不能冒险，“警察同志，我真的没事。就是……就是做了个噩梦，有点吓到了，跟我朋友提了一句，她就瞎紧张。您看，我这不好好的吗？要不，我让我朋友跟您说？”
她把皮球踢了回去。如果周雨薇能跟警察直接对话，或许有更多暗示的机会。
但陈广明似乎看穿了她的意图，在她背后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眼神警告。
对讲机里传来曹振国和旁边似乎是他同事的低声交谈，听不真切。然后曹振国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样吧，你让你朋友先别挂电话。你本人，现在到窗户边，朝楼下挥挥手，让我看到你确实安全，可以吗？”
到窗户边？挥手？
蒋舒宜看向客厅的阳台玻璃门。那里窗帘拉着，但确实可以走过去拉开挥手。这似乎是个折中的办法。但陈广明会允许吗？走到窗边，暴露在警察视线（虽然是楼下）中的风险？
陈广明眼神闪烁，显然也在快速权衡。让警察看到人还“安全”，有助于打消疑虑让他们离开。但走过去拉开窗帘挥手的动作，会不会有变故？他看向蒋舒宜，又看了看玄关到客厅阳台的距离，以及阳台玻璃门的锁扣。
他点了点头，用口型和极低的声音说：“去。别耍花样。就说刚醒，穿着睡衣不方便开窗，挥下手就行。”
蒋舒宜深吸一口气，对着对讲机说：“好的，警察同志，您稍等，我去窗边。”
她转身，慢慢走向客厅阳台。陈广明像影子一样跟在她身后两步，始终处于客厅中央光线最暗的区域，既能监视她，又不会轻易被楼下可能的角度看到。
蒋舒宜走到玻璃门前，伸手拉住厚重的遮光窗帘边缘，拉开一条大约二十公分的缝隙。楼下，警车旁边，曹振国正抬头望着这边。她举起包扎着创可贴的右手，僵硬地挥了挥。
曹振国似乎看到了，也抬手示意了一下。
“看到了吗？警察同志。”蒋舒宜问。 “看到了。”曹振国的声音传来，“你手怎么了？” 蒋舒宜心里一紧：“哦，不小心打碎了杯子，划了一下，没事。” “嗯。”曹振国应了一声，又停顿了一下，“那你早点休息，注意安全。以后手机保持畅通，省得家人朋友担心。” “好的，谢谢您。辛苦您了。” 通话结束。对讲屏幕暗了下去。
蒋舒宜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全靠扶着窗帘杆才站稳。结束了？警察走了？他们相信了？周雨薇呢？她会相信吗？
陈广明迅速上前，一把将她从窗边拉开，合拢窗帘，然后侧耳倾听着楼下的动静。隐约听到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逐渐远去。
他紧绷的身体似乎稍稍放松了一些，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看向惊魂未定的蒋舒宜，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配合得不错。”
蒋舒宜靠着墙壁，喘着气，说不出话。希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掉。警察走了。她最后的求救机会，被她亲自送走了。绝望像潮水般涌上。
“不过，”陈广明话锋一转，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那个闺蜜，还有那个警察，好像有点过于‘负责’了。”
蒋舒宜心头一凛。
“警察虽然走了，但可能会在附近转一圈，或者过会儿再回来看看。”陈广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分析给她听，“这里不能久留了。”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公寓，似乎在迅速做决定。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到蒋舒宜身上，带着一种评估货物价值的冰冷。
“五万块，现金。”他说，“现在就要。”
蒋舒宜苦笑：“大哥，现在半夜两点多，我去哪儿给你取五万现金？ATM一天最多取两万，而且这大半夜的……”
“手机银行。”陈广明打断她，“转账。到你刚才说的那张信用卡里。信用卡可以瞬间提升额度，或者透支取现，我知道有办法。”他从口袋里掏出蒋舒宜的手机和充电宝，开机，“密码。解锁。”
蒋舒宜的心沉了下去。手机银行转账需要登录密码，支付密码，还可能触发人脸识别或短信验证。她的手机卡在陈广明手里，但验证码会发到她手机上，这倒是可控。关键是，她能否在操作过程中找到机会？或者，拖延时间？
“我……我试试。”她接过手机，手指颤抖地输入解锁密码。屏幕亮起，显示有几个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都是周雨薇的。她不敢多看，直接点开银行APP。
登录。需要指纹或密码。她选择了密码输入。然后进入转账页面。
“转到……我的信用卡？”她问。 “对。” “需要收款人姓名和卡号……” “你自己的卡，你不知道？”陈广明眯起眼。 蒋舒宜报出了自己的信用卡卡号和姓名。在输入转账金额时，她犹豫了一下：“一次转五万，可能会触发银行的风控，需要人脸识别或者电话确认……” “那就转四万九。”陈广明不耐烦地说，“快点。” 蒋舒宜输入金额，点击下一步。果然，APP弹出了提示：“交易金额较大，为保障您的资金安全，需要进行人脸识别验证。” 她把屏幕转向陈广明看。 陈广明脸色一沉。他当然不能让她进行人脸识别，那等于留下了直接证据。 “还有别的办法吗？小额多次转？” “小额……比如一次转一万，可能也需要验证，或者至少要短信验证码。”蒋舒宜说，“而且信用卡接收转账，入账也有时间，现在半夜，可能更慢。” “妈的。”陈广明低声骂了一句，显然没料到移动支付时代取点钱也这么麻烦。他烦躁地在客厅里踱了两步，斧头在手里晃悠。 “现金。”他停下，盯着蒋舒宜，“你家里一点现金都没有？” 蒋舒宜摇头：“现在谁还放大量现金在家里……” 话没说完，陈广明忽然大步走向卧室。蒋舒宜跟到卧室门口，只见他径直走到她刚才拉开的抽屉前，粗暴地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地上，翻找起来。记事本、旧手机、护照、几枚硬币……没有成沓的现金。 他又去翻梳妆台，衣柜，甚至掀开了床垫。 一无所获。 陈广明喘着粗气，站在卧室中央，毁容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阴沉。计划被打乱了。警察的到访让他感到不安，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可能被再次关注的地点。但钱没拿到，他又不甘心。杀个人容易，但“收获”不仅仅是杀戮，还有实实在在的利益。五万块，够他挥霍一阵子，或者买些更好的“工具”。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蒋舒宜身上。这个看起来文弱、此刻吓得脸色惨白的女人，似乎是他目前唯一的“资产”了。 带着她去取钱？风险极高。但也许……可以换个地方？更偏远，更安全的地方？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成型。 “穿件外套。”他命令道，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跟我走。” 蒋舒宜浑身一颤：“去……去哪？” “取钱。”陈广明走过来，从地上散落的杂物里，捡起那把他之前故意留在床头柜上的水果刀——把刀刃很短、看起来没什么威胁的折叠水果刀。他打开，看了看还算锋利的刀刃，然后合上，随手扔给蒋舒宜。“拿着，路上要是遇到什么意外，比如有巡逻的，你可以用它‘自卫’。”他语气里带着讽刺。 蒋舒宜接住冰冷的水果刀，不明所以。 “别想着用它对付我。”陈广明冷冷道，“也别想扔了或者藏起来不让我看见。我要随时能看到它在你手里。明白吗？” 蒋舒宜点点头，将水果刀紧紧攥在手里。这是个奇怪的要求，但她不敢问。 “快点。”陈广明催促。 蒋舒宜从衣柜里拿了件薄外套穿上，过程中，她极其自然地将那把小小的折叠水果刀，塞进了外套口袋，然后又“调整”了一下，实际上是将刀顺着口袋内衬，滑进了她家居裤的裤腰内侧，用松紧带卡住。动作流畅，仿佛只是整理衣服。 陈广明看着她穿上外套，似乎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或者说不在意。他从自己带来的一个工具小包里，拿出一卷宽胶带和一根尼龙扎带。 “手伸出来。”他说。 蒋舒宜顺从地伸出双手。陈广明用尼龙扎带将她的两个大拇指并在一起扎紧，然后又用宽胶带在她手腕上缠了几圈，不算太紧，但足够限制她双手的大幅度动作。 “走。”他推了她一把，走向门口。 在开门前，陈广明再次检查了门锁的加固，然后小心地拉开一条门缝，倾听楼道里的动静。确认无人后，他才示意蒋舒宜出去。 深夜的楼道寂静无声，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亮起，投下惨白的光。蒋舒宜被陈广明半搂半推着，斧头藏在他的外套下，抵着她的腰侧。他们看起来像一对晚归的、略显亲密的男女。 下楼，走出单元门。冰冷的夜风迎面吹来，蒋舒宜打了个寒颤。小区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那辆警车早已不见踪影。 陈广明没有走向小区大门，而是搂着她，拐向了小区后方一条偏僻的、通往地下车库的小路。 “不是去取钱吗？”蒋舒宜低声问，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换个地方取。”陈广明简短地回答，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们来到地下车库一个昏暗的角落，那里停着一辆脏兮兮的、没有牌照的旧面包车。陈广明拉开车门，将蒋舒宜推了进去。 车厢里一股浓重的机油味和霉味，地上散落着一些工具和杂物。后座被拆掉了，空间很大。 陈广明上车，关上车门，从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间的箱子里拿出一条破旧的麻袋和更多的胶带。 “你……”蒋舒宜的话没说完，麻袋就套了下来，眼前一片黑暗。紧接着，胶带缠上了她的嘴，缠住了她的脚踝。 她被粗暴地塞进了麻袋，然后感觉到身体被拖动，似乎被放平在车厢地板上。 引擎发动，车身震动，开始行驶。 黑暗，颠簸，恐惧，以及腰间那把冰冷坚硬的水果刀，成了蒋舒宜此刻全部的感受。 他不知道，那把他认为“无害”甚至用来嘲讽和试探她的小刀，已经不在他以为的地方了。 它正紧贴着她的皮肤，藏在裤腰下。 那是她唯一的，渺茫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