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牙声像生锈的锯子拉扯着蒋舒宜的神经。她背对着床沿,全身僵硬,只有胸腔内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在耳膜里鼓噪。不能动,不能露出破绽。他在试探,在施压,享受猎物在陷阱中徒劳挣扎的乐趣。
冷静。分析。他是什么人?
年龄?呼吸声低沉,磨牙声带着某种长期形成的习惯,不是年轻人。大概三十五到四十五岁之间。
身高?床底空间她清楚,高约四十公分,长两米。一个成年男性蜷缩在里面三小时(从她回家算起)以上,需要一定的忍耐力和不算太庞大的体型。结合呼吸声的位置判断,他应该是仰躺,头靠近她这一侧,脚朝向床尾。估计身高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
职业?或者曾经是?能悄无声息潜入,有耐心长时间潜伏,手法不像临时起意的毛贼。工具是斧头,这种冷兵器需要一定的力量和……某种仪式感?电工?木工?或者……纯粹喜欢斧头带来的破坏感和威慑力。
动机?财?色?还是纯粹的杀戮欲望?如果是为财,他有机会在她回家前就搜刮,但他没有,反而潜伏在床底。目标明确,就是她这个人。享受过程大于结果。
细节。垃圾分类错误。他移动了垃圾。强迫症倾向,或者对“秩序”有偏执的需求。这可能是心理弱点。
蒋舒宜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计算机,疯狂处理着有限的信息,构建着杀手的侧写。与此同时,一个四步逃跑计划在她心中逐渐清晰,每一步都基于有限的资源和对方可能的心理。
第一步:骗喝水。利用他可能潜伏久了的干渴,以及对她“梦游”喝水行为的观察,创造一个他离开床底去厨房或厕所喝水的机会。需要精确计算从床到厨房(六步)、到大门(八步)的时间差。她需要至少领先他十七点五秒才能安全冲出门并反锁。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三十,风险极高,作为备用方案。
第二步:调虎离山。制造一个必须让他离开床底查看的“意外”。比如,假装突发急病(哮喘、心脏病),痛苦翻滚掉下床,同时将水杯碎片握在手中作为武器。他可能会靠近查看,那时就是机会。但需要极其逼真的表演,且一旦他不上当或直接动手,就再无回旋余地。
第三步:欲擒故纵。主动“发现”他,但表现出极致的恐惧和顺从,甚至提出交换条件(钱),麻痹他,争取时间,并试图将“战场”引到相对开阔或有更多逃脱可能的地方(如客厅)。关键在于演技和谈判筹码。
第四步:碎玻璃阻路。无论哪一步,在逃脱时,将水杯碎片洒在身后狭窄的过道或门口,能有效延缓穿着鞋的追击者的速度。
计划粗糙,漏洞百出,但在绝对的暴力优势和封闭环境下,这是她能想出的全部。生还概率……她不敢估算。
就在她默默完善细节时,床下的视角,却是另一番景象。
陈广明仰躺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右脸烧伤的疤痕在黑暗中像一片扭曲的地形图。他左手握着一把保养良好的短柄斧,斧刃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冷光。他已经在这里躺了三个小时零七分钟。
这间公寓比他想象中干净,也比他想象中无趣。女主人是个典型的都市白领,生活规律,有点小小的洁癖和强迫症(看垃圾分类就知道),独居,社交简单(从门口鞋柜和冰箱贴判断)。是他最喜欢的类型:脆弱,有序, predictable(可预测)。
他看着她回家,洗漱,上床,刷手机,睡着。呼吸从清醒时的轻浅变得悠长。他甚至还喝了口她床头的水,有点甜,大概是过滤过的。他故意把充电线弄松了,让手机早早没电。也故意移动了垃圾袋的位置,想看看她明天早上发现时会不会困惑。这些小把戏让他感到愉悦,一种掌控他人环境与心理的愉悦。
直到她突然醒来,闻到味道。
陈广明当时有点意外,但更多的是兴奋。猎物的警觉性比预期高,游戏更有趣了。他听到她压抑的惊喘,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甚至“看”到她偷偷摸手机发现没电时的绝望。这些细微的反应通过床垫微不可察的震动传递下来,像最美妙的乐章。
然后她开始“表演”。说梦话,打翻水杯。拙劣,但勇气可嘉。陈广明几乎要笑出声。他知道她醒了,知道她在害怕,在想办法。这种“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的游戏,是他漫长猎杀生涯中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他故意磨牙,给予压力,也给予提示:我在这里,我不着急,我们可以慢慢玩。
他在心里已经规划好了出场方式。不是粗暴地爬出来挥斧头,那太没技术含量。他喜欢“组合拳”。
首先,制造更多无法忽视的声响,比如用斧头轻轻刮擦床板底部,让木屑掉在她身上。摧毁她的安全感,让她明确知道床板挡不住利刃。
其次,选择一个她心理防线可能最脆弱的时刻,比如她试图再次“梦游”去拿什么东西时,突然用斧头劈砍床板边缘,制造巨大的声响和飞溅的木刺,彻底击溃她的冷静。
然后,声东击西。比如朝房间另一个角落扔个东西,吸引她注意力,再突然从床的另一侧钻出。
最后,掀床。如果他觉得前面几步已经足够摧毁她的意志,他会选择最震撼的方式——直接掀翻这张碍事的床,让她彻底暴露在猎手面前,无处可藏。
当然,如果她有什么“小聪明”,比如试图谈判或者给出意想不到的筹码(钱?),他也不介意临时改变剧本。反正,门窗都被他从内部加固了(用了带来的小工具),这间公寓现在是完美的狩猎场,时间站在他这边。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想起上一次。那个叫“红红”的女人,在最后时刻哭喊着说她有钱,有很多钱。他信了,结果只是个拙劣的拖延。他讨厌欺骗。所以那次他用了斧背,慢慢来。红红……记忆里那张浓妆艳抹的脸和尖利的嘲笑声混杂在一起,让他左手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要不是那场火,要不是……
陈广明甩甩头,把无关的情绪抛开。专注当下。床上的这个女人,看起来比红红聪明,也更冷静。不知道她能撑到第几步?
他调整了一下握斧的姿势,让手臂更舒服些。然后,开始执行“组合拳”的第一步。
“嘶啦——” 斧刃轻轻刮过床板下方的复合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细微的木屑和灰尘,簌簌落下,掉在蒋舒宜盖着的薄被上,甚至有一些飘到了她的脸上。
蒋舒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来了。他的心理施压升级了。这不是磨牙那种声音暗示,这是直接的物理接触和破坏预告。他在告诉她:这层木板,保护不了你。
她必须动了。不能再被动等待。
就在陈广明准备进行第二次刮擦,进一步施加压力时,床上的蒋舒宜突然发出一声极大的抽气声,紧接着是剧烈的咳嗽和喘息,仿佛被什么呛到,又像是呼吸骤然困难。她整个人痛苦地蜷缩起来,手臂胡乱挥舞,打在了床头柜上,发出“砰”的一声。
陈广明动作一顿。
“药……我的……喷雾……”蒋舒宜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窒息般的痛苦,她猛地翻身,滚落到地板上——恰好避开了床底陈广明正上方的位置。
“咚!”身体落地的闷响。
她摔得不轻,但立刻挣扎着,手脚并用地向卧室门口爬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艰难呼吸声,一只手紧紧捂着胸口。
哮喘?心脏病?陈广明眯起眼。太巧了。偏偏在这个时候?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猎物可能会在自己赶到前就死掉,那太无趣了。如果是假的……哼。
他听到她爬过打碎的水杯旁边,玻璃碎片被压得嘎吱作响。然后,她的动作似乎停滞了一下,发出更痛苦的呜咽。
机会?还是陷阱?
陈广明无声地咧开嘴,疤痕扭曲。不管是哪种,都比他预想的“组合拳”开场更有意思。他从床尾一侧,如同一条潜伏许久的鳄鱼,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