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一点二十七分。
蒋舒宜在睡梦中皱了皱眉,迷迷糊糊间,一股混杂着劣质白酒和汗馊的异味,顽固地钻进了鼻腔。她闭着眼,下意识地抬手挥了挥,以为是窗外飘来的。但这味道太近了,近得仿佛……就在床下。
她猛地睁开眼。
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丝极暗淡的、不知是月光还是远处路灯的光。空调规律地发出低频运转声,除此之外,寂静无声。
不,不对。
还有一种声音。一种极其微弱、缓慢而绵长的……呼吸声。不是她的。
蒋舒宜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冲上头顶。她僵硬地躺着,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听觉上。
呼……吸……
呼……吸……
节奏均匀,深沉,来自正下方。
她的床底。
有个人。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挤压得她几乎无法喘息。尖叫的本能冲到喉咙口,又被她死死咬住下唇压了回去。不能叫!叫了会怎样?床下的人会立刻跳出来?他拿着什么?刀?棍?还是……
冷静!冷静!冷静!
她强迫自己开始数数,这是她压力大时的习惯,从一数到十,再从十数到一,让逻辑暂时接管被恐惧淹没的大脑。
她开始回忆睡前的一切。十一点到家,检查了门锁(反锁了两道),检查了窗户(全都扣死了),洗完澡,喝了半杯水,把今天的外卖盒子分类打包好放在门口(厨余和其他垃圾分开),然后上床刷了会儿手机,大概十二点半睡着。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异响。
但味道不会骗人。床下传来的呼吸声更不会骗人。
手机!对,手机就在枕边。她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以毫米为单位移动手臂。指尖触到了冰凉的手机外壳。她心中稍定,正要用指纹解锁——
屏幕毫无反应。
按电源键,依旧一片漆黑。
没电了。她睡前明明还有百分之三十的电量,怎么会……难道是充电线接触不良?或者……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有人动过她的充电线。
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她维持着侧躺的姿势,一动不敢动。眼睛在黑暗中努力适应,看向床头柜。水杯还在原位,但杯沿似乎……朝向变了?她睡前习惯杯柄朝右,现在却微微偏左。
有人进来过。不止在床底,还曾在房间里活动。
恐惧再次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用痛感保持清醒。现在怎么办?装睡?等天亮?床下的人会等到天亮吗?还是会在某个她彻底放松的时刻,突然伸手抓住她的脚踝?
不行,必须确认。
她需要一个镜子,或者任何能反光的东西,让她不用探头就能看到床底的情况。床头柜上有一个小小的化妆品收纳盒,里面有一面她常用的手持镜。但距离有点远,她需要大幅度动作才能拿到。
呼吸声还在继续,平稳得让人心寒。
蒋舒宜深吸一口气,开始极其缓慢地挪动身体,假装熟睡中翻身,面朝床外侧,手臂“无意识”地摊开,一点一点靠近床头柜边缘。指尖终于触到了收纳盒的塑料边缘。她屏住呼吸,轻轻拨开盒盖,手指探进去,摸索着。粉饼盒、口红、眉笔……找到了!冰凉的圆形镜柄。
她将镜子握在手心,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现在,最危险的一步。
她再次“翻了个身”,面朝床内侧,背对可能存在的视线。然后将握着镜子的手,从身侧和床垫之间的缝隙,极其缓慢地往下伸。镜子角度调整,借着窗外那一点微光,看向床底。
模糊的黑暗。灰尘堆积的轮廓。然后,她看到了。
一双眼睛。
正直勾勾地,通过镜子的反射,看着她。
“啊——!”
短促的惊叫被她自己用手背死死堵了回去,变成了闷闷的哽咽。浑身汗毛倒竖,血液逆流。那不是错觉!床下真的有人!一个活生生的人,正仰面躺在她的床底,甚至可能已经这样看了她很久!
镜子里的影像太模糊,除了那双在昏暗中微微反光的眼睛,她只能看到一团更深的黑影,以及……黑影旁边,一个长条形的、轮廓坚硬的东西。
斧头。
是斧头的轮廓。
连环杀手。入室抢劫强奸犯。变态跟踪狂。无数社会新闻标题和犯罪电影片段在她脑中炸开。完了。她要死在这里了。死在这个她精心布置、以为安全无虞的单身公寓里。
不行!不能这么想!
她再次咬紧牙关,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维重新凝聚。镜子还在手里,她强迫自己再看,更仔细地看。这次,她看到了更多细节。那双眼睛下方,似乎有凹凸不平的阴影,像是严重的疤痕。毁容?那人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要出来,而是……在嗅着什么?他侧了侧头,目光似乎扫过她床边的垃圾桶。
蒋舒宜的视线也随之看向垃圾桶。那是她睡前整理好的,一个袋子装厨余(果核、外卖餐盒),一个袋子装其他垃圾(包装纸、用过的纸巾)。但现在,两个袋子的位置好像……互换了?不,不仅仅是互换,里面的一些垃圾似乎也被动过。那个苹果核,原本在厨余袋靠外的位置,现在被塞到了里面。一张揉皱的纸巾,从其他垃圾袋里掉了出来,落在垃圾桶边缘。
强迫症?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这个闯入者,在潜伏期间,竟然“整理”了她的垃圾?因为他受不了错误的分类和摆放?
心理创伤。混乱中的秩序需求。这是伏笔,也可能是突破口。
床底传来一点轻微的声响,像是布料摩擦地板。他在调整姿势。呼吸声稍微重了一些。他在等待什么?享受猎物的恐惧?还是在寻找最佳的出手时机?
蒋舒宜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手机没电,无法报警。大声呼救?这栋楼隔音一般,但深夜一点多,邻居是否沉睡?呼救是否会立刻激怒床下的人,导致他提前动手?门和窗都被她反锁了,但床下的人能进来,说明他要么有钥匙(房东?前租客?),要么是技术开锁。指望破门逃跑不现实。
她需要计划。一个能让她离开这张床,冲到门口或者拿到厨房刀具(在客厅)的计划。
第一步,制造一个短暂的安全窗口,让他离开床底范围,或者至少分散注意力。
她想起床头那半杯水。一个极其大胆、甚至荒谬的计划雏形在她脑中形成。
她开始假装说梦话,声音含糊不清:“水……好渴……”
同时,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水杯,故意将杯子碰倒。
“哐当!”
玻璃杯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水渍蔓延开来。
床底的呼吸声瞬间停止了。
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蒋舒宜能感觉到床下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她。她继续表演,咂咂嘴,翻了个身,背对床沿,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仿佛又睡着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床下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摩擦声。他在动。是出来查看?还是继续潜伏?
然后,蒋舒宜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一种让她头皮发麻、血液几乎凝固的声音。
“咯吱……咯吱……”
缓慢而有力的,磨牙声。
从床底传来。
他在告诉她:我知道你醒了。我在享受你的恐惧。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