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昌的情况比电话里描述的更糟。他印堂发黑，眼窝深陷，脖子上隐隐有一圈青黑色的勒痕，但皮肤上又看不出任何外伤。这是典型的被下了恶咒，而且是极其阴毒、针对性命和运势的“血婴咒”。他公司那几位出事的骨干，症状各异，但都透着邪性。 赵天豪这次是下了血本，也撕破了脸，请来的降头师绝非泛泛之辈。 我让周世昌立刻把他和那几个出事的骨干，全部集中到一处我事先选好的、远离市区、气场相对清静的郊外别墅（周世昌的产业之一）。这里背靠小山，前临活水，我提前布下了多重防御和净化阵法。 然而，对方的攻击来得又快又诡异。当天夜里，留守在别墅的我们，就遭遇了第一波袭击。 不是实体攻击，而是“鬼压床”和噩梦侵袭。除了我和早有准备、身上戴着护身符的王磊，周世昌和其他几人，全都在睡梦中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喉咙，或者被无数血淋淋的婴儿幻影扑咬，惊醒后精神萎靡，惊惧万分。别墅内我布下的防御符箓，自动燃烧了好几处，显示抵挡了不小的冲击。 第二天，更直接的攻击来了。午饭时，一个骨干突然口吐黑血，倒地抽搐，腹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皮肤下似乎有东西在蠕动！我立刻用白仙针稳住他的心脉，同时以铜钱剑配合符咒，强行将他体内入侵的“血蛊”逼出——那是一条由污血和怨念凝聚的、筷子粗细的怪虫，被逼出后还想攻击，被我一把符火焚成灰烬。 但这只是开始。对方的攻击一波接一波，防不胜防。别墅周围的阵法被不断消耗，我的符箓和精力也急剧下降。王磊帮不上大忙，急得团团转。 第三天夜里，最猛烈的攻击降临。别墅外阴风怒号，无数凄厉的婴孩哭嚎声由远及近，仿佛有成千上万个怨灵将这里包围。防御阵法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光芒急剧黯淡。 我知道，决战的时候到了。躲在阵法里被动挨打，只有死路一条。必须主动出击，找到施法的降头师，或者，以更强的力量，正面击溃这波攻击。 但对方修为高深，又远在暗处操纵，我独自一人，哪怕请一位仙家附体，恐怕也难以抗衡。常仙的预警在心头回响，三年内必有一劫……难道就是今日？ 胸口的狼牙，已经烫得像是要烙进皮肉里。它似乎在催促，也在示警。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我脑海中升起。爷爷笔记里曾提过只言片语，出马弟子与仙家缘分极深时，在生死关头，或许可以尝试“共请”多位仙家，但凶险极大，对弟子心性、体魄要求极高，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顾不得了！ 我让王磊护住周世昌等人，守在别墅最核心的净室内。自己则大步走到别墅前院的空地上，这里是我阵法中枢所在。 我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的铜钱剑上，剑身嗡鸣，泛起血色光芒。随即，我将身上所有能用的符箓——驱邪符、破煞符、护身符、请神符——全部掏出，以自身为中心，在地上布下一个简陋却倾尽所有的复合阵法。 然后，我盘膝坐在阵眼，将铜钱剑横于膝上，双手结出一个极其复杂、沟通四方的“召请印”。我闭上眼，不再去听外面恐怖的哭嚎和阵法碎裂的声音，心神沉入最深处，意念顺着与几位仙家微弱的缘分联系，同时向四个方向发出最恳切、也最决绝的呼唤与祈求！ “弟子陈景轩，遭逢大难，邪祟围城，性命危殆！今以陈氏三代香火情、弟子微末修为与满腔赤诚为引，恭请胡、黄、白、柳四家仙长，降临法身，助弟子斩妖除魔，护卫无辜！弟子愿承一切反噬因果！恳请仙长垂怜！急急如律令！” 呼请完毕，我凝神静气，敞开心扉，不做任何抵抗。 轰！ 仿佛四道性质迥异、却同样磅礴的洪流，从冥冥之中轰然注入我的身体！ 第一道，炽热、灵动、带着一丝高傲与狡黠——胡家（狐仙）！ 我的眼神瞬间变得狭长上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身体似乎都轻盈了许多。 第二道，迅捷、暴烈、带着睚眦必报的戾气——黄家（黄仙）！ 我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类似兽类的呼噜声，指甲似乎变得尖利，眼神锐利如刀。 第三道，温和、醇厚、充满生机与药香——白家（白仙，感应到白仙针和我的善举，竟是那位赠针的老婆婆亲自回应了一缕神念）！ 我周身散发出一股令人心安的气息，掌心白仙针自动浮现，微微震颤。 第四道，冰冷、沉稳、带着无匹的凶悍与力量——柳家（常仙，蛇仙）！ 我的脊椎发出一串轻微的噼啪声，身形似乎拔高了一丝，竖瞳再现，周身弥漫开森然寒意。 四股强大的仙家神念，竟然在我的身体内，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与共存！它们没有争夺主导，而是将力量灌注、融合，由我这一点清明的主意识来协调、引导！ 这一刻，“我”既是陈景轩，又不完全是。我能感觉到四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体内奔腾，也能清晰“看”到别墅外，那漫天翻滚的、由无数血婴怨灵组成的黑红色邪云，以及邪云深处，一个盘坐在法坛前、皮肤黝黑、骨瘦如柴、正狞笑着挥舞人骨法器的东南亚降头师！ “四仙同临……”“我”开口，声音重叠回响，带着非人的威严与震撼，“邪魔外道，安敢犯境！” “我”抬起手，甚至没有动用铜钱剑。只是朝着漫天邪云和那降头师的方向，凌空一抓一握！ 胡仙的幻惑之力扰乱怨灵神智，黄仙的破法之力撕裂邪云结构，白仙的净化之力消融血污怨气，柳仙的镇煞之力直接镇压核心！ 四种力量融合，化作一只半透明、却凝实无比的巨大手掌，跨越空间，一把攥住了那片邪云，也笼罩了那个降头师！ “不——！这是什么力量？！”降头师发出惊恐的尖叫，拼命催动法术，身上冒出浓浓的黑烟和血色符文抵抗。 但在这融合了四家正修仙家之力的巨掌面前，他的抵抗犹如螳臂当车。巨掌合拢，邪云发出凄厉的哀嚎，瞬间被净化、蒸发！降头师周身的防护层层碎裂！ 就在巨掌即将把他捏碎的刹那，“我”敏锐地察觉到，这降头师身上，缠绕着至少七八道极其浓郁、充满痛苦与怨恨的孕妇残魂！他竟害死过多名孕妇，用其胎儿和怨魂修炼邪法！ “原来如此！罪孽滔天！”巨掌力道一变，转为禁锢。 “我”以四仙融合之力，强行沟通幽冥，将那几名孕妇的残魂从他身上剥离、显形。残魂显现，皆是对着降头师泣血嘶吼！ “去吧，你们的仇，自己报。了结因果，安心往生。”“我”轻声道，撤去了对降头师的部分禁锢。 那些孕妇怨魂尖啸着，扑向了惊恐万状的降头师！黑红色的怨气将他彻底吞没，传来令人牙酸的啃噬声和绝望的惨叫。片刻后，怨气散去，原地只剩下一具干瘪漆黑、面目全非的焦尸。而那几名孕妇怨魂，大仇得报，怨气消散大半，对着“我”的方向盈盈下拜，身影渐渐透明，消散于天地间——应是去了该去的地方。 别墅外，风停雨歇，月光重新洒落，清辉遍地。所有的阴森恐怖气息，一扫而空。 四股庞大的神念，如潮水般从我体内退去。极致的充盈感之后，是排山倒海般的虚弱、撕裂般的痛苦和精神的极度枯竭。我眼前一黑，向前栽倒，失去意识前，只听到王磊惊慌的呼喊声。 …… 不知昏迷了多久，我仿佛置身于一片温暖的金光之中。金光里，两个身影并肩而立。 左边，是我爷爷陈老栓，他看起来年轻了些，脸上带着深深的愧疚和解脱。 右边，是白老太太，她神色平静，眼中已无恨意，只有一片澄澈。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向我，也向对方，拱手，深深一揖。 爷爷说：“白婆婆，对不住。” 白老太太轻轻摇头：“陈老栓，你也苦。罢了。” 随后，两人的身影在金光中渐渐淡化，消散，了无痕迹。 一股温和却坚韧的力量，从金光中注入我的身体，修复着损伤，稳固着根基。 当我再次睁开眼，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王磊守在旁边，眼圈通红。见我醒来，大喜过望：“师父！您可算醒了！昏迷三天了！医生查不出毛病，就说您极度虚弱！周老板他们都没事了，那个降头师也死了，警察说是离奇暴毙……师父，那天晚上，您身上……太吓人了，也太……太厉害了！” 我虚弱地笑了笑，没多解释。感应了一下身体，虽然依旧疲惫，但体内气息却比以往更加凝实、通透。与四家仙的缘分，似乎也因为这次共临，变得无比紧密和清晰。胸口的狼牙，恢复了温润，但内部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灵性。 更重要的是，那份一直压在心头、关于陈家与白仙的沉重因果戾气，消失了。随着爷爷与白老太太在金光中的那一揖，彻底了结，烟消云散。 一个月后，我身体基本恢复。用周世昌再次厚赠（我依然只取部分，多数捐出）的资金，加上自己的一些积蓄，我在城郊一个相对清净但不偏僻的地方，租下一个小院，简单装修。 院门挂上一块朴素的木匾，上书三个字： “正善堂”。 堂内不设神像，只挂一幅字：“但行好事，莫问因果；人在做，仙在看。” 王磊正式拜师，成了正善堂第一位弟子。他进步很快，心性也磨炼得越发沉稳。 那位被我救下的刺猬精魂，在玉瓶中温养足够后，我亲自送它去了北方一片灵气尚存的老山林，助它重新安家修行。它离去时，对我再三拜谢。 正善堂的名声渐渐传开，来的多是真正遇到诡异难题、或者身患疑难杂症的人。我依旧秉持原则，看该看的事，救能救的人，以白仙医术结合出马之法，行善积德。王磊从旁协助，也开始处理一些简单事务。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坐在堂前，看着那幅字，回想这大半年的经历。从背负秘密的庸碌青年，到如今执掌正善堂的出马弟子。从家族沉重的因果，到如今的了结与新生。 路还长，劫或许还会有，但心已定。 仙家是客，人是主。守住本心，秉持正善，便是出马弟子，在这茫茫人世，最根本的守则。 （正文完）

番外：白婆婆的前世今生

我生于明末崇祯年间，辽东的一片老山林里。那时节，天下将乱未乱，烽烟的气息，连深山里的精怪都能嗅到。 我本是一只最普通的刺猬，懵懂度日。直到那年，山洪冲垮了洞穴，我被卷入激流，奄奄一息间，被一股温和的灵气托起，冲到了一处溃堤的河湾。那里，是一位隐居在此、寿元将尽的老山医的药圃。老山医心善，救了我，还用他熬药剩下的、蕴含微薄灵气的药渣喂养我。 我在他的药圃边住了下来，看他采药、炮制、救治被兵祸或贫病所伤的流民。他常说：“万物有灵，医者仁心，不分人兽。” 我听得多了，那颗蒙昧的兽心，竟也渐渐开了窍，学着吞吐月华，感应草木药性。 老山医去世后，我守着那荒废的药圃又修炼了百年。战乱愈发酷烈，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我修为渐深，已能化形成一灰衣老妪。我不忍见生灵涂炭，便挎起篮子，装着自己在深山采挖、炮制的草药，徘徊于战场边缘、乱葬岗旁，救治那些还未彻底断气的伤兵、流民。不敢用太惊世骇俗的法术，只是用最朴素的草药和一点微末的灵气吊命、疗伤。 见多了死亡与苦难，心便越发慈悲柔软。修行，似乎不只是吸收日月精华，更是这日复一日的救死扶伤中，积累的一点一滴的功德与心安。人们不知我名，只称呼一声“白婆婆”或“好心婆婆”。 又一百年，清朝鼎盛，世间稍安。我在一次采药时，于狼吻下救下一个父母双亡、被遗弃山中的痴傻男童。他约莫三四岁，魂魄不全，灵智未开，但眼神纯净，看到我也不怕，反而咧嘴傻笑。我心中怜惜，将他带回洞府，以草药和自身灵气为他温养。几十年过去，他容貌未改，依旧痴傻，却与我相依为命，成了我唯一的“孙儿”。我教他辨认草药，他学得慢，却极其认真。有他在身边，洞府里便多了生气和笑声。我给他取名“灵童”，盼他残缺的灵智，有朝一日能得圆满。 如此，又是近两百年光阴。乱世再临，民国烽火。我带着灵童隐居更深的山林，偶尔才去山脚村落，用草药换些盐巴针线，顺便给村民治些小病。村民淳朴，待我们祖孙和善，常有孩童得我赠枣，吃了不生病。 我以为，这般平静的修行岁月，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我功德圆满，或灵童机缘到来。 直到那个夏日。 村里的孩童陈景轩在山脚哭喊救命，而村子方向又传来慌乱气息。我心系孩童安危，又担忧村中有疫病灾祸，不及细想，嘱托灵童乖乖看家，便匆匆离去。 救下那孩子，腿伤却有些蹊跷。赶回村子，只见请医喧嚣，却无大病之兆。心下蓦然一沉！急急赶回洞府…… 空空如也。 只有空气中，残留着一丝熟悉的、属于那个陈姓出马弟子的气息，还有……一缕淡淡的、属于我灵童的血腥味。 那一刻，五百年修持的静心功夫，轰然崩塌。 我疯了一般搜寻，感应……最终，在那陈家的方向，感受到了灵童最后一点真灵彻底溃散的波动。 疼。剜心刺骨，魂魄撕裂般的疼。 五百年来救治过的生灵，感受过的温情，积累的功德，在那一刻，都抵不过丧孙之痛带来的冰冷与黑暗。 我去了陈家。跪了，求了。磕了头。 换来的，是冰冷的门扉，和门后那故作镇定下的心虚与冷漠。 最后一点希冀熄灭。 也好。 既然善修五百年，换不来孙儿一条生路，换不来恶人一丝悔悟。 那便不修这善了！ 我用百年道行为柴，以孙儿残存真灵为引，燃起复仇的烈焰，施展了刺猬一脉传承中，最阴毒、也最决绝的禁术——换命。 我不求自己活，只求害我孙儿者，也尝一尝这至亲被夺、痛不欲生的滋味！ 施术时，魂飞魄散的痛苦袭来，意识开始模糊。但我看到，那陈家请来的狐仙，为了报恩，竟也在散道相抗。 呵……报恩？ 你也苦。 罢了。 恩恩怨怨，是是非非，都随这散去的道行，一同烟消云散吧。 只是，我的灵童……我苦命的孙儿……婆婆……不能再护着你了…… 魂散前最后一念，是灵童傻笑着递给我一把野枣的画面。 枣，真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