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怨灵怨气爆发,井水翻腾,阴风更厉,院子里温度骤降,明明是正午,却如坠冰窖。王磊母亲腿一软,差点晕倒,被王磊父子死死扶住。
我知道,光靠嘴说和普通符咒,已经压不住这积累了近百年的滔天怨念。她此刻被怨气主导,只想把惊扰她、靠近这口井的所有生人都拖下水,根本听不进超度劝解。
必须请仙家镇场,强行压制,再寻机会化解。
这是我出师以来,第一次在实战中,主动请仙家附体。心中不免紧张,但更多是一种沉入水底的冷静。爷爷的教诲,这些年自己摸索的经验,还有胸口那滚烫搏动的狼牙,都在支撑着我。
我后退两步,回到法坛前,将铜钱剑横放于坛上。迅速拿起朱砂笔,在一张空白的黄符纸上,笔走龙蛇,画下一道“请仙符”。这道符与我平日练习的不同,更加繁复,消耗的心神也更大。画完最后一笔,我额角已经见汗。
我将符纸在烛火上点燃,灰烬落入一碗清水中。然后,我双手结印,脚踏禹步(一种请神步法),口中念诵请仙咒语,这一次,请的不是胡家,而是以沉稳凶猛著称的常家,也就是蛇仙。常仙属柳,性冷但直,对付这种水溺怨灵,或有奇效。
“焚香拜请,常家仙真。降临法坛,助我通灵。镇压邪祟,化解冤情。速速降临,急急如律令!”
咒语念罢,我将那碗混了符灰的清水,仰头一饮而尽!
水入喉,冰凉刺骨,随即化作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从丹田炸开,冲向四肢百骸!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眼前景物似乎蒙上了一层淡绿色的光晕。
一种冰冷、滑腻、带着强大压迫感的气息,如同潮水般涌入我的意识。我的视野变得有些奇异,能更清晰地看到空气中飘散的怨气黑丝,也能“嗅”到井中那股浓重的血污和绝望的味道。
我的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一些,脖颈似乎也伸长了些许。眼神,我自己无法看到,但根据爷爷当年的描述和王磊后来惊恐的回忆,我的瞳孔在那一刻,变成了类似蛇类的竖瞳,眼神冰冷,不带丝毫人类情感。
“嘶——”一个低沉、沙哑,带着轻微吐息声的嗓音,从我喉咙里发出,那不是我的声音,“水缚怨魂,好大的戾气。”
“附身”完成了。此刻主导这具身体的,是常家的一位仙家。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能感知它的意志,但行动和话语,主要由它掌控。这是一种奇特的共存状态,我需要保持灵台一点清明,作为“主人”提供坐标和支撑,而仙家则运用它的道行和经验来处理问题。
“常仙”控制着我的身体,迈步走向井边。步伐很稳,却带着一种蛇行的韵律感,悄无声息。那翻腾的怨灵似乎也感应到了这股截然不同的、更高等的灵压,前扑的势头一滞,模糊的面孔“望”了过来,发出警惕的嘶鸣。
“常仙”没有多余动作,只是抬起“我”的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凌空对着那怨灵虚画了一个复杂的符号。指尖过处,留下淡淡的、青绿色的光痕,凝聚不散。
那光符一成,翻腾的井水猛地平息下去。怨灵周身的黑气像是遇到了克星,剧烈波动,发出嗤嗤的声响,仿佛被蒸发。女影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啸,身形都淡薄了不少。
“还不伏法?!”“常仙”冷喝一声,竖瞳中青光一闪。
那怨灵被常仙的威压和法术镇住,狂暴的怨气被强行压制下去,残存的理智似乎恢复了一些。她不再试图攻击,而是跪伏在井口上方(虚影),低声啜泣起来,那哭声中的怨毒少了,更多的是无尽的委屈和悲苦。
“仙家……饶命……小女子……实在冤屈……”
“冤屈已诉,”“常仙”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多了一丝可以商量的余地,“害你之人,早已化作枯骨,其家族想必也已凋零。你的仇,天道已替你报了大半。如今滞留此地,惊扰无辜生人,徒增业障,于你往生无益。”
怨灵沉默,只是哭泣。
“常仙”继续道:“今日,本仙与这位出马弟子做个和事佬。令他们为你迁出骸骨,择风水佳地厚葬,立碑写明你的冤情,再请高僧道士,为你诵经超度七七四十九日,化解怨气,助你早入轮回,如何?你若同意,便散去戾气,接受超度;若再执迷,莫怪本仙行使雷霆手段,将你打得魂飞魄散!”
最后一句,带上了森然寒意。
怨灵浑身一颤,哭泣渐止。她对着“常仙”,也对着我身体的本我意识,缓缓磕了一个头(虚影)。
“多谢……仙家……多谢……师傅……成全……小女子……愿意……超度……”
“好。”“常仙”点头。它控制着我的身体,走回法坛,拿起那卷《往生咒》,开始用一种悠扬顿挫、非人语言的调子诵念起来。那不是人间的经文,而是带有灵力的、沟通幽冥的咒言。
随着咒文响起,井口上方的女影越来越淡,周身的黑气丝丝缕缕消散。井水彻底恢复平静,那股笼罩小院的阴冷压抑感,也逐渐退去。阳光重新变得温暖。
当最后一个咒音落下,女影化作点点微光,彻底消散在空气中。只有井口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水汽。
“常仙”的气息如潮水般退去。竖瞳恢复常态,冰冷滑腻的感觉从体内抽离,一阵强烈的虚弱感和眩晕袭来,我踉跄一步,连忙扶住法坛才站稳。请仙附体,尤其是第一次,对心神的消耗极大。
王磊一家早已看得目瞪口呆,见我恢复,王磊才敢上前,小心翼翼地问:“景轩……陈师父,完……完事了?”
我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怨灵同意超度了。接下来,按承诺的,把骸骨请出来,好好安葬,再请人做足法事。记住,碑文要写明‘民国李门X氏含冤溺亡于此’,让她有名有姓,不再是无主孤魂。做完这些,你家就安宁了。”
王磊父子千恩万谢,立刻张罗去找人起骸骨、选墓地。
我坐在院里的石凳上休息,平息着体内翻腾的气血。王磊给我倒了杯热水,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我喝了口水,看了他一眼。
王磊搓着手,脸上又是敬畏,又是激动,还有一丝跃跃欲试:“景轩……刚才,你请来的……是蛇仙?太……太厉害了!原来这世上,真有这些……我以前还以为都是迷信呢!”
我没说话。
他忽然噗通一声,直接跪在我面前!
“陈师父!景轩哥!我……我想拜你为师!我想学这个!你收下我吧!端茶倒水,干什么都行!”他眼神炽热,充满了对那个未知世界的向往和刚才亲眼目睹“神迹”的震撼。
我愣了一下。收徒?我从未想过。我自己都还在摸索,身上还背着沉重的家族因果。
“你先起来。”我说。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王磊很固执。
我看着他那张充满恳切的脸,想起他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跑的样子,也想起昨晚酒桌上他那单纯的关切。或许,这也是某种缘法?爷爷当年收弟子似乎也很谨慎,但总有传承。
更重要的是,常仙离体前,似乎在我心底留下了一个模糊的意念提醒:“此子心性尚可,与你有缘。陈家因果未了,身边需有助力。三年内,必有一劫。”
劫数?我心头一凛。
沉吟良久,我叹了口气:“起来吧。拜师……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仙家缘分,讲究你情我愿,也要看你的心性和造化。我可以先收你做个记名弟子,教你一些基础的常识和防身保命的东西。至于能否真正请仙立堂,要看日后你的表现和机缘。而且,这条路,凶险得很,你可想清楚了?”
王磊大喜,连连磕头:“想清楚了!绝对想清楚了!谢谢师父!谢谢师父!”
我扶他起来,心情复杂。我自己还在因果中挣扎,如今,却又要带入踏入这个漩涡。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但常仙的提醒,像一块石头压在心里。三年内,必有一劫。这劫,会应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