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家在县城边缘,一个有些年头的独门小院。红砖围墙,水泥地坪,正房三间,旁边是厨房和杂物棚。院子的东南角,就是那口新打的井,井口用一块厚重的木板盖着,上面还压了几块砖头。
一进院子,我就感觉到一丝异样。不是阴风阵阵,也不是鬼影憧憧,而是一种……沉闷的、湿冷的、带着淡淡土腥和腐朽气息的压抑感,像无形的薄纱,笼罩着这个小院。时值初夏,院角那棵原本该枝繁叶茂的石榴树,却显得有些蔫头耷脑,叶子边缘泛着不健康的焦黄。
王磊的父母迎了出来,都是老实巴交的普通老人,脸上带着愁容和显而易见的疲惫。王磊简单介绍了一下,说我是他朋友,懂点风水。两位老人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还是客气地把我让进屋里。
堂屋里,王磊的母亲忍不住开口:“小陈师傅,不瞒你说,自从打了那口井,家里就没安生过。先是磊子他爸,晚上起夜,总听到井那边有女人哭,呜呜咽咽的,吓得他好几晚没睡好。接着是我,连着好几天梦见一个穿蓝布褂子、湿漉漉的女人站在我床边,也不说话,就直勾勾地看着我,醒来一身冷汗。”
王磊父亲在一旁叹气补充:“还有家里养了七八年的那条大黄狗,平时凶得很,看家护院一把好手。可就在挖出那东西第二天晚上,它突然冲着井口狂吠,叫得撕心裂肺,然后……然后就一头撞死在井沿上了!七窍流血啊!”
说到最后,老人声音发颤,眼里满是恐惧。
我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那颗狼牙。随着他们的讲述,狼牙传来的温热感越来越明显,甚至开始有规律地、微弱地搏动,像一颗小心脏。
“带我去看看那口井。”我说。
王磊和他父亲掀开木板。井口直径一米左右,已经下了水泥管,大约打了七八米深。井水幽暗,映不出什么清晰倒影,只散发着一股更浓的湿冷土腥气。我探身往下看,视力所及,水面上似乎漂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灰黑色絮状物。
但狼牙的搏动,指向的不是水面,而是井壁下方,大概三四米深的位置。
“当时挖出来的东西,具体在哪一层?什么样?”我问。
“就在三四米那,沙土层里。”王磊父亲比划着,“一具人骨头,不算完整,乱七八糟的。吓人的是,骨头外面,缠着一圈圈的红绳,像是特意绑上的!我们吓坏了,赶紧又填了些土回去,不敢再往下挖了。”
缠红绳的骸骨……水井……女人哭泣的梦境……
我心里大致有了猜测。这是“水缚怨灵”,一种因水而亡、尸体又被特殊方式(如缠红绳,有时还加秤砣)禁锢于水下的怨魂。怨气不散,又因打井惊动了埋骨之地,便开始侵扰生人。
“这东西,得处理。”我直起身,对王磊一家说,“不然轻则家宅不宁,伤病不断,重则……可能出人命。它不是普通的游魂,有很深的怨念。”
王磊母亲吓得脸色发白:“那……那怎么办?小陈师傅,您可得救救我们!”
“需要起坛,把它请出来,问明冤情,化解怨气,然后超度。”我看了看天色,“现在时辰不对。明天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动手。你们准备一些东西:一张方桌,铺黄布;三碗生米;三杯清水;一只活公鸡;朱砂、黄纸我有自带;再买些上好的檀香和供果。”
我又对王磊说:“磊子,你跟我去趟附近的寺庙或道观,请一卷《往生咒》回来,要手抄本的更好。”
王磊连连点头。
当晚,我住在王磊家空闲的客房。狼牙一直微微发热,提醒着我此地的凶险。夜深人静时,我确实也隐约听到从院子方向传来极其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像浸透了井水的寒冷,直往骨头缝里钻。我默念了几遍静心咒,才勉强压住心头泛起的寒意。
第二天上午,一切准备就绪。方桌摆在院子里,离井口约三丈远,上铺黄布,摆放香炉、供果、清水、生米。我换上带来的一件深色对襟布衣,净手焚香。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但小院里的温度却似乎比外面低几度,阳光照在身上也没什么暖意。
我先点燃三炷檀香,插进香炉,对着四方拜了拜,口中念诵请神护坛的咒语。然后,拿起那卷《往生咒》,在香上熏了三熏。
接着,我走到井边,示意王磊和他父亲退开些。我咬破右手中指,用血在井口的木板上飞快地画了一道“召灵符”。画完最后一笔,木板上的血迹仿佛活了过来,微微蠕动。
“天清地明,水府通灵。井中骸骨,听吾号令。有何冤屈,现身陈情。急急如律令!”
咒语念罢,我猛地将木板掀开!
“呜——!”
一股阴风毫无征兆地从井口冲出,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郁的水腥腐朽气,院子里瞬间飞沙走石,供桌上的黄布都被吹得猎猎作响!阳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井口上方,水汽迅速凝结,在空气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穿着旧式蓝布褂子的女人轮廓。她低着头,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身上,不断往下滴水。一种巨大的悲伤和怨愤的情绪,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磊一家吓得面无人色,紧紧靠在一起。
我稳住心神,手持铜钱剑,剑尖指向那模糊的虚影,厉声喝道:“何方怨灵,为何滞留此地,侵扰生人?有何冤屈,速速道来!若有道理,本师为你做主,超度往生;若敢放肆,定叫你魂飞魄散!”
那女影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水光,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她在“看”着我。
一个幽怨、湿冷、断断续续的声音,直接在我们脑海中响起,夹杂着水泡破裂的咕噜声:
“我……冤……啊……”
“民国……二十三年……嫁入……东村……李家……为媳……”
“婆婆……嫌我……不生养……丈夫……听信谗言……说我……偷人……”
“他们……用红绳……捆我手脚……绑上石磨……活活……扔进这井……”
“我……好冷……好黑……喘不过气……”
“我恨……我恨啊!李家……断子绝孙……我要……所有惊扰我……的人都……不得好死!”
随着她的诉说,怨气越来越浓,井水开始咕嘟咕嘟冒泡,仿佛沸腾。那女影也越发凝实,蓝布褂子滴下的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散发恶臭。她似乎要挣脱某种束缚,朝我们扑来!
供桌上的檀香,其中一炷,啪地一声,从中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