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光阴,足以让一个孩子长成青年,让一座老宅彻底荒芜,也让许多秘密沉淀在时光的尘埃里。
我,陈景轩,高中毕业后没再上学,打过零工,跑过销售,最后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城市落脚,做着一份勉强糊口的文职工作。生活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刻意远离一切与“那个世界”相关的东西。脖子上的狼牙用红绳拴着,藏在衣服里,从不示人。除了偶尔在极度疲惫或心神不宁的深夜,它会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温热,提醒着我那段不愿回首的过往。
直到那天,我接到老家一个远房堂叔去世的消息。父母辈凋零,我作为陈家这一支还算近的男丁,需要回去奔丧。
丧礼在县城的殡仪馆举行。气氛沉闷哀伤,许多陌生的面孔,带着相似的疲惫和麻木。我默默上了香,站在角落里,尽量降低存在感。
“景轩?陈景轩?是不是你?”
一个有些不确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我转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夹克、剃着平头、模样干练的年轻男人,正惊喜地看着我。仔细辨认,眉眼间还能看出小时候的轮廓。
“王磊?”我有些意外。他是我小时候在老家的邻居玩伴,比我小一岁,后来他家也搬走了,断了联系。
“嘿!真是你小子!”王磊笑着捶了我肩膀一下,笑容在殡仪馆的肃穆气氛里显得有些突兀,但他很快收敛,压低声音,“好些年没见了!待会儿完事了别走,咱俩找地方喝点,叙叙旧。”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在这个充满死亡和回忆气息的地方,遇到一个旧日玩伴,心里那点沉重的郁结,似乎找到了一个微小的出口。
丧礼后的傍晚,我们在县城一家不起眼的小餐馆坐下。几杯白酒下肚,气氛活络起来。王磊在外地做点小生意,能说会道,讲了些闯荡的趣事见闻。我大多时候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酒过三巡,王磊脸上泛红,话也多了起来。他看着我,忽然问道:“景轩,我记得你爷爷当年,可是咱们那儿顶有名的‘大仙’啊。你家后来怎么突然就搬走了?你爷爷……还有你那堂弟,后来咋样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酒杯在手里转了两圈,冰凉的液体似乎也无法压下喉咙里突然涌上的干涩。十年了,从未对人提起。但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今天这个特殊的环境,也许是王磊眼中那份单纯的、久别重逢的好奇与关切,那道自我封闭的堤坝,裂开了一道缝。
我深吸一口气,又灌下一杯酒,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烧到胃里。
“磊子,”我的声音有些发哑,“有些事……憋在心里很多年了。今天,你想听,我就跟你说说。但听了,就当个故事,别往外传。”
王磊见我神色严肃,也收敛了笑容,郑重地点点头:“你说,我听着。咱哥俩,有啥不能说的。”
于是,在那个灯光昏黄、油腻嘈杂的小餐馆角落里,我开始了叙述。从陈家堂屋终年不散的香火气,讲到爷爷看事时的威严与仙家附体时的异样;从那个穿狐皮大衣女人身上诡异的红疹,讲到“虐待灵畜者必遭反噬”的铁则。
王磊听得入神,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
当我讲到堂弟陈子睿莫名重病,爷爷起卦得出“绝户”结论时的绝望,以及后来那个针对白老太太的、阴毒的调虎离山计时,王磊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所以……你爷爷真的……”他声音发干。
我点点头,继续往下说。白老太太上门跪求的凄切,子夜时分堂弟眼渗血泪、口吐怨言的恐怖,仙家对决时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狐仙散道时那声“恩已还,缘已尽”的沧桑叹息,河边七窍流血、磨盘大的刺猬尸体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十年时间,非但没有模糊这些记忆,反而让它们在心底反复研磨,变得更加清晰、沉重。我说得很慢,声音平稳,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王磊已经完全听呆了,脊背挺直,嘴巴微张,眼神里有恐惧,有震惊,也有一种听传奇故事般的入迷。桌上的菜凉了,他也浑然不觉。
“后来呢?”等我停下来,他又灌了自己一杯酒,才涩声问道,“你堂弟……真傻了?你爷爷呢?”
“子睿……”我喉咙有些堵,“活是活下来了,但魂儿好像丢了一大半,痴痴傻傻的,话都说不利索。搬进城后,由我二叔二婶照顾着。过了大概……两年多吧。”
我又喝了一口酒,才艰难地继续:“有一天,二叔带他去郊区一个农家乐散心。那地方靠着山,不知怎么跑出来一只刺猬,子睿看见了,就跟疯了一样去追,嘴里‘啊啊’地叫着,谁也拦不住。结果……失足掉进了农家乐一口废弃的深井里。等捞上来……人已经没了。”
王磊倒吸一口凉气。
“我爷爷,”我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那个在病榻上迅速枯萎的老人,“从那件事后,身体和精神就垮了。子睿出事,更是雪上加霜。他没熬过那个冬天。临终前,他抓着我的手,手冰凉,一直重复一句话:‘景轩,记住……天命不可违,人心……不可欺。我错了……大错特错……’”
我睁开眼,看着杯中透明的液体:“这就是结局。陈家没了仙家缘法,也没了男丁兴旺。就剩我一个,庸庸碌碌,混日子罢了。”
长久的沉默。餐馆里的喧嚣仿佛离我们很远。
王磊消化了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景轩……没想到,你们家……经历了这些。这他妈……比电影还邪乎。”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那……你现在,还信这些吗?那些仙家……什么的?”
我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我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从里面拉出那根红绳,摘下那颗温润泛黄、带着细小纹路的狼牙,放在油腻的桌面上。
“我爷爷留给我的。”我低声说,“这些年,它偶尔会‘提醒’我一些事情。”我没有细说怎么提醒。
然后,我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小心地拿出一个用黄绸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体。打开黄绸,里面是一把略显陈旧、但擦拭得很干净的铜钱剑,还有几枚油亮的铜钱,一叠裁好的黄符纸,一小盒朱砂。
王磊的眼睛瞪大了。
我看着这些东西,缓缓说道:“爷爷的遗物,大部分都随着他下葬了。这几样,他特意嘱咐留给我。他说……陈家的因果,总得有人担着。这条路……我后来,自己摸索着,也算……重新走了上来。”
王磊的嘴巴张成了O型,好半天才合上,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惊奇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我靠……景轩,你……你现在是……?”
“算不上什么。”我把东西重新包好,收起狼牙,“懂点皮毛,偶尔……帮人看看小事,不收钱,只积点香火情,也算……替家里还点债。”
王磊消化着这个信息,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哎!景轩,你这么说,我倒真想起个事!我家,就我现在住那老房子,前段时间打井,挖出点不干净的东西!我妈最近老做噩梦,家里养的狗也突然死了!我正发愁呢,要不……你给去看看?”
我捻了捻手指,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道:“具体什么情况?挖出什么了?”
“就……一堆骨头,缠着红绳,怪瘆人的!当时我就觉得不对,赶紧又给埋回去一段,井也没敢再用。”王磊脸上露出后怕的神色。
我看着他那焦急中带着期盼的眼神,又摸了摸胸口重新戴好的狼牙,它似乎微微暖了一下。
“行。”我点了点头,“等这边白事完了,我跟你去看看。事先说好,我只能尽力,成不成,不敢打包票。”
“太好了!景轩,不,陈师父!全靠你了!”王磊一下子激动起来。
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知道,有些因果,躲是躲不掉的。十年的平静,或许,真的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