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决持续了不知多久，仿佛漫长的一夜，又好像只是短短一瞬。

炕上的陈子睿，身体已经停止了剧烈的抽搐，但那两行血泪依旧在流，小小的胸膛起伏微弱，脸色在青灰和死白之间变幻。他体内的双魂撕扯似乎达到了某种平衡，或者说，是陷入了僵持。白老太太以百年道行和孙儿残魂为代价施展的换命禁术，顽固地侵蚀着子睿的生机；而狐仙附体的爷爷，则以精纯的修为和契约之力，死死护住子睿魂魄的最后一点灵光不灭。

但这种僵持，对双方都是恐怖的消耗。

爷爷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脸色蜡黄，汗水浸透了衣衫，顺着鬓角往下淌。这不是普通的出汗，是精气神在飞速流逝。附身的狐仙，气息也有些不稳，那狭长眼眸中的光芒，时亮时黯。

“白氏……收手吧……”狐仙的声音不再如起初那般威严，带上了疲惫和一丝……劝解？“你孙儿已去，纵使你魂飞魄散，他也回不来了。何必再添杀孽，断了最后一点轮回之机？”

“子睿”口中，白老太太的声音沉默了片刻，再响起时，那滔天的恨意似乎淡了些，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决绝：“轮回？我孙儿灵根已毁，魂魄不全，哪还有什么轮回……胡家的，我知道你重诺，要报陈家的恩。我不怨你拦我。但今日，我与陈家的因果，必须了。”

话音未落，炕上的子睿身体骤然绷直，一股更阴冷、更绝望的气息猛地爆发开来！那是白老太太在燃烧自己最后的道行本源，要做最后一搏，彻底拉陈子睿同赴黄泉！

“不好！”狐仙惊呼。

爷爷的身体猛地一震，七窍之中，竟然也渗出了细细的血丝！这是附身的狐仙为了保护陈家血脉，在用自身道行硬抗，甚至是在反向消耗自己，去填补、消磨白老太太那同归于尽的力量！

时间仿佛凝固了。

我看到爷爷（狐仙）的眼神，在那极致的光芒对抗中，闪过许多复杂难明的东西——有对承诺的执着，有对白老太太的些许怜悯，或许，还有一丝对陈家爷爷行事的不满？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下一刻，一股柔和却磅礴的金光，从爷爷天灵盖处冲天而起！那金光并非攻击，而是带着一种“散开”、“消融”的意味，温柔却坚定地包裹住炕上的子睿，也笼罩了那阴冷绝望的气息。

金光中，似有狐影长啸，声含沧桑。

这是……散道！狐仙在主动消耗自己苦修的道行，不是去对抗，而是去“化解”白老太太那最后的、必死的诅咒之力！

“恩已还，缘已尽。”一个缥缈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心中响起，分不清是爷爷还是狐仙，或许两者皆有，“陈老栓，此后善恶，你陈家自担。”

金光渐渐消散。

炕上的陈子睿，彻底安静下来，血泪止住，呼吸变得平稳悠长，甚至泛起了一丝红润。但他睁开的眼睛，却失去了往日灵动的神采，变得呆滞、空洞，看着屋顶，嘴里发出含糊的“啊啊”声。

白老太太那令人心悸的气息，彻底消失了，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爷爷身体一晃，直挺挺向后倒去。二叔连忙扶住。爷爷睁开眼睛，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浑浊，却盛满了无尽的疲惫、愧疚和一种深切的哀伤。他看向痴痴傻傻的子睿，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蹒跚着走到院门口，打开门。门外空无一人，只有冰凉夜风。但他似乎感应到什么，踉踉跄跄地朝着村子后面的小河沟走去。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我们跟在他身后。在小河沟旁一片潮湿的草丛里，我们看到了一具巨大的刺猬尸体。那刺猬大得像个小磨盘，背上的尖刺根根竖立，但此刻，它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里，都凝固着黑红色的血迹——七窍流血。尸体已经冰冷僵硬，但保持着一种向村子方向“张望”的姿态。

陆续有早起的村民围过来，看到这景象，都吓得面无人色，议论纷纷。

“是白老太太……”

“造孽啊……”

“这是咋回事？”

爷爷什么也没解释，只是对着那刺猬尸体，缓缓地，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他哑着嗓子对二叔说：“烧了吧。找个向阳的坡，埋了。立个无字碑。”

巨大的刺猬尸体被村民用柴火点燃，火焰冲天，发出噼啪的响声，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臭混合着奇异草药香的味道。爷爷就站在那里，看着火焰吞噬那庞大的身躯，身影佝偻得仿佛随时会折断。

几天后，陈子睿虽然活了下来，吃喝拉撒有人照顾也能进行，但智力似乎停留在了幼儿时期，整日痴痴呆呆，偶尔会无意识地用手指在地上画圈，或者对着角落发出“嗬嗬”的笑声。

爷爷的身体也垮了，精气神仿佛一夜之间被抽空。他不再接任何“看事”的请求，堂屋的香火渐渐冷落下来。

又过了半个月，一个清晨，爷爷把全家叫到一起，宣布了一个决定：“搬家。离开这里，去城里。这里……不能待了。”

没有解释原因，但所有人都明白。狐仙缘尽，白仙魂散，陈家在此地，因果太重，已无立锥之地。而且，看着痴傻的子睿，看着迅速衰老的爷爷，这里的一切都成了痛苦的 reminder。

收拾行装时，我摸着脖子上那颗狼牙，它不再发烫，恢复了冰凉。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河沟边那冲天火光和焦臭味，堂弟空洞的眼神，爷爷佝偻的背影，还有那句“恩已还，缘已尽，此后善恶自担”，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我的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