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太太是在当天傍晚找上门的。
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凄厉的血红。陈家老宅外,没有往日的喧嚣,死寂一片。白老太太就站在院门外,依旧穿着那身灰布褂子,头发却有些凌乱。她没有哭喊,没有怒骂,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紧闭的院门。但那种静,比任何咆哮都让人心胆俱寒。
我躲在门缝后偷看,发现她挎着的那个总是装满草药的小篮子不见了。她的背似乎佝偻了些,脸上再没有平日那种慈和的暖意,只剩下一种岩石般的冰冷,和眼底深处,那抹令人不敢直视的、碎裂的痛楚。
“陈老栓,”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门板,钻进每个人的耳朵,“还我孙儿。”
堂屋里,爷爷坐在太师椅上,身体僵硬。二叔二婶抱着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回了一丝血色的子睿,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爷爷没有开门,也没有回应。
门外的白老太太等了一会儿,缓缓地,对着院门,跪了下来。
“陈老栓,”她的声音带上了哽咽,那是极度悲痛下强压的颤抖,“我白氏修行五百年,未曾害过一人,未存过一丝恶念。悬壶济世,积德行善,所求不过是与我那苦命的孙儿相依为命,图个清净修行。我孙儿懵懂纯良,何辜至此?”
她磕下头去,额头触在冰冷的泥土上。
“求求你,把我孙儿……还给我。哪怕只是一缕魂,一块骨……求你了。”哀切的声音,像最钝的刀子,割着听者的心。
我眼泪涌了上来,指甲掐进了掌心。爷爷的背似乎更驼了,但他依旧没动,没出声。
白老太太抬起头,额头上沾着土。她眼中最后的哀求和希望,一点点熄灭,沉淀,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的黑暗。那黑暗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滋生。
她慢慢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动作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从容。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转过身,身影消失在血红的暮色里。没有再看陈家老宅一眼。
院门外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消失了,但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更深的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爷爷猛地喘了口气,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冷汗浸透了衣衫。
“快……快准备!”爷爷的声音嘶哑,带着惊惶,“她要来了!真的来了!”
他手忙脚乱地点起更多的香,在堂屋里布下简单的法阵,铜钱剑横在膝头,嘴里念念有词,是在提前请仙家护持。
夜幕彻底降临。没有月亮,星星也隐没在厚重的云层后。整个村子都陷入一种反常的寂静,连狗叫声都听不到一声。
子睿被安置在里屋炕上。他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但依旧昏迷。
到了子时,最阴的时辰。
炕上的陈子睿,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他双眼猛地睁开,眼白里瞬间布满了血丝,那血丝越来越密,最后,两行浓稠的、发黑的血液,从他眼角渗了出来,划过青灰的小脸。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身体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手脚乱舞,力气大得惊人,二叔二婶两个大人都几乎按不住。
更恐怖的是,他张开了嘴,发出的却不是孩童的声音,而是一个苍老、怨毒、平静到极点的女声,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屋里:
“陈——老——栓——”
“你——不——让——我——孙——活——”
“你——孙——也——休——想——活——”
每说一个字,子睿嘴里就涌出一口带着黑血的沫子。他的眼神空洞,却死死“盯”着闻声冲进来的爷爷。
爷爷面无人色,嘶声喊道:“是换命术!她在用她孙儿的残魂和她的百年道行,强行换走子睿的魂!她想同归于尽!”
爷爷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手中的铜钱剑上,闭目凝神,急急请仙:“有请胡家教主临身!助我破此邪法!”
熟悉的、带着疏离感的气息降临。爷爷(狐仙)眼神一变,狭长而锐利,他手中铜钱剑指向炕上的子睿,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低鸣。
“白氏!”狐仙开口,声音带着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住手!你修行不易,为一时之恨,舍百年道行,魂飞魄散,值得吗?!”
“子睿”猛地转过头,看向“爷爷”,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还是白老太太的声音:“值得。我修了五百年善,今日方知,有些恶,不能不惩。有些痛,不能不报。胡家的,你让开,这是我与陈家的因果。”
“你强换人命,触犯天条,再无回头路!”
“我孙儿的路,又在哪里?!”“子睿”厉声反问,声音凄厉。
狐仙不再多言,挥动铜钱剑,脚踏罡步,口中念诵咒文,道道无形的力量向炕上压去。炕上的子睿身体抖动得更加厉害,仿佛体内有两个灵魂在疯狂撕扯、争夺这具躯壳的主导权。他一会儿发出白老太太的厉啸,一会儿又变成孩童痛苦的呻吟。
屋里的油灯忽明忽灭,桌椅无风自动,墙壁上似乎有无数细小的爪痕在蔓延。仙家与舍命复仇的白仙,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展开了凶险至极的对决。道行的碰撞,魂魄的撕扯,产生的压迫感让旁观的二叔二婶直接晕了过去,我也觉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只有紧紧攥着那滚烫的狼牙,才能勉强保持一丝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