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弟陈子睿小我两岁,是二叔家的独苗,长得虎头虎脑,是爷爷心尖上的肉。二叔二婶在城里打工,子睿多半时间也养在爷爷身边。他身体一向结实得像头小牛犊,追鸡撵狗,上房揭瓦,精力无穷。
变故发生在他七岁那年的夏天。前一天还在河里摸鱼,第二天清晨,人就烧得像个火炭,小脸通红,嘴唇干裂,躺在炕上迷迷糊糊说着胡话。
起初以为是着凉,喝了姜汤,用了土法子,烧不退。请了镇上大夫,打了退烧针,烧暂时退了,人却迅速萎靡下去,眼窝深陷,脸色从红转成一种不祥的青灰。不过三五日光景,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就变得气若游丝,连水都喂不进去了。
二婶哭晕过去好几次,二叔急得嘴角起泡。爷爷把自己关在堂屋里,对着胡三太爷的画像跪了整整一夜,香烧了一把又一把。天亮时,他出来时,脚步虚浮,眼珠子通红,像一下老了十岁。
他手里攥着三枚磨得发亮的乾隆通宝,那是他起卦用的家伙什。铜钱散落在桌上,卦象我看不懂,但爷爷盯着那卦象,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手抖得厉害。
“绝……绝户卦。”他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沙哑得不成调,“阳寿……阳寿尽了。有东西在勾他的魂,拦不住……拦不住啊!”
“爹!想想办法!您不是有仙家吗?求求仙家啊!”二叔噗通跪下来,头磕得砰砰响。
爷爷颓然坐倒在太师椅里,老泪纵横:“问过了……胡家看了,说是他命里该有此劫,魂魄被‘下面’点了名,仙家……仙家也不能强行从阴司手里捞人。这是天命……”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二婶压抑的啜泣。
就在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爷爷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那光里有挣扎,有痛苦,最后沉淀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他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身体晃了晃。
“不……还有一个法子。”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了去,“逆天改命的法子。”
二叔二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望着他。
爷爷却没看他们,目光穿过堂屋的门,望向村子后山的方向,那里有一片老林子,据说住着一位“白老太太”,是位修行的刺猬仙,心地慈悲,常给附近村民些草药治个小病小痛。
“后山白老太太,她有个‘孙儿’,”爷爷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沉重,“是得了造化的灵童,跟了她两百年,是她的命根子。灵童的肉……是续命的奇药。”
我躲在里屋门帘后,听到这话,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灵童?肉?我虽然小,但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爷爷要……要去害那个白老太太的孙儿?那个据说总是笑眯眯,会给小孩甜枣吃的老婆婆?
“爹!这……这能行吗?那可是仙家啊!”二叔也吓住了。
“不行也得行!”爷爷脸上肌肉抽搐,“那是我孙子!我陈家不能绝后!白老太太是善仙,道行也高,硬抢不行。得用计……”
一个阴毒的调虎离山计在爷爷口中成型。他让二叔去镇上假装请最好的大夫,闹出大动静。又让我去后山山脚,假装摔断了腿,大声哭喊救命。白老太太慈悲,听见孩童呼救,又在村子方向感应到“请医”的慌乱气息,极大可能会离开巢穴查看。
而爷爷,则会趁这个空隙,潜入白老太太的洞府,带走那个灵童。
“记住,”爷爷盯着二叔和我,眼神骇人,“子睿能不能活,就看这一次。手脚必须干净,不能留痕迹。景轩,尤其是你,哭得像真的一样,把白老太太引远点。”
我手脚冰凉,想说不,但看着炕上奄奄一息的堂弟,看着爷爷和二叔那孤注一掷的表情,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下意识地,又握紧了胸口的狼牙。
计划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二叔在镇上闹得沸沸扬扬。我躺在后山山脚的沟里,闭着眼,用尽全身力气哭喊“救命啊,爷爷,我的腿断了”。不知过了多久,我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一个穿着灰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慈祥的老太太蹲在我身边,正是白老太太。她脸上带着关切,轻轻摸了摸我的“伤腿”。
“乖娃,别怕,婆婆看看。”她的手很暖。但下一刻,她眉头忽然一皱,猛地抬头看向村子方向,又看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被焦急取代。“你这腿……奇怪。村里好像也有事。娃,你在这儿别动,婆婆去去就回!”
她起身,脚步看似不快,但转眼就消失在山路上。
我瘫在沟里,浑身冷汗,眼泪这回是真的流了下来。不是为了伪装,而是因为无边的恐惧和愧疚。我骗了一个好心的老婆婆。
没过多久,爷爷的身影出现在沟边,他怀里抱着一个用灰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那东西还在微微蠕动。爷爷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看到我,低喝一声:“快回家!闭紧你的嘴!”
我跟在爷爷身后,跌跌撞撞地跑回家。爷爷径直进了后院一间闲置的柴房,把门紧紧闩上。我不敢靠近,只远远地,似乎听到柴房里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类似小兽咽气般的呜咽,然后,一切都沉寂下去。
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草药清香,似乎彻底被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取代。
我胸口的狼牙,烫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