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关于陈家老宅最深的记忆,不是青砖灰瓦,也不是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而是常年缭绕不散,从堂屋里飘出来的线香气味。那气味混着香灰、供果和陈年木头的味道,钻进鼻腔,就成了童年背景里一道挥之不去的符印。
堂屋,我们小孩是不让随便进的。那里面供着胡三太爷的画像,一位长须飘然、眼神似看透一切的老者。供桌上常年摆着三牲果品,香炉里的香火从未断过。门槛外,从清晨到日暮,总是排着长队。穿西装打领带的,衣衫褴褛的,抱着啼哭婴孩的,搀扶病弱老人的,三教九流,脸上都写着同一个词:有求于仙。
我爷爷,陈老栓,就坐在供桌侧边的太师椅上。他那时还不算太老,腰板挺直,眼睛半开半阖,手里总捻着一串油光发亮的珠子。有人进来,磕头,上香,诉说难处。爷爷有时只是听,有时会要对方的生辰八字,捏在指间算上一算,更多的时候,他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的神态就会发生微妙的变化。腰会稍稍放松,肩膀微耸,嘴角勾起一个平日里绝看不到的、带着三分慵懒七分疏离的笑。眼神睁开时,瞳仁似乎变得更亮,也更狭长了些。开口,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语调、语气,却像换了一个人。时而尖细,时而低沉,总带着一种非人的通透和漠然。
那就是“仙家来了”。来的多半是胡家的,也就是狐仙。我们陈家祖上,据说在饥荒年救过一只受伤的老狐,那狐修道有成,便与陈家立了契约,保陈家三代香火,借陈家子孙之身,积累功德,修行精进。这是“死契”,恩情不还,契约不消。
我,陈景轩,是长孙。父亲早逝,母亲改嫁,我算是爷爷一手带大。我对堂屋里的一切,敬畏远大于好奇。爷爷常说:“轩儿,记住,仙家是客,人是主。借人家的力,就得守人家的规矩。最大的规矩,就是别沾恶因,恶果你担不起。”
那规矩,在一个冬日午后,以一种残酷的方式展现在我面前。
那天极冷,排队的人比往日少些。一个穿着雪白裘皮大衣的年轻女人挤了进来,没排队,身后跟着两个魁梧的男人。她妆容精致,眉眼间却满是焦躁和不耐,裘皮大衣油光水滑,领子上一圈蓬松的尾毛,随着她的动作颤动。
“陈老先生,您可得救救我。”女人声音发尖,直接跪在蒲团上,也没磕头,“我身上痒,钻心地痒,看了多少大夫,说是过敏,可药吃了不管用啊!夜里更是难受,像有无数的针在扎我皮肤!”
爷爷没睁眼,只是鼻翼微微动了动。空气中除了线香,似乎多了一缕极其细微的、属于动物的腥臊气,从那件昂贵的裘皮大衣上散发出来。
“生辰。”爷爷的声音很淡。
女人报了八字。爷爷手指掐算片刻,又深吸了口气。这一次,他“来”得很快。眼睛睁开,那狭长的、带着玩味光芒的眼神落在了女人身上。
“啧。”附身的仙家开口了,声音带着磁性的沙哑,是胡家的没错,“好一身行头。七条雪狐的皮子,顶针那么大的时候就被活剥了皮,怨气缠身呐。它们找你索命来了。”
女人脸色一白,随即强辩:“这……这是合法买的!大师,您帮帮我,多少钱都行!让它们走,让它们别缠着我!”
“走?”狐仙笑了,那笑声让人发冷,“它们的皮子穿着暖和吗?它们走不了,它们的魂就缝在这衣服里呢。你每穿一次,它们就咬你一次,挠你一次。这因果,我胡家不沾。”
“大师!求您了!”女人慌了,想去抓爷爷的袖子。
爷爷,或者说附身的狐仙,轻轻一拂袖,女人伸出的手就像触电般缩了回去。狐仙的眼神冷了下来,不再有丝毫情绪:“回去吧。这痒,会从皮入肉,从肉入骨。等你真心悔过,拆了这身皮子,好好超度,或许还能留条命。现在,滚。”
最后那个“滚”字,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女人和她的随从踉跄着退出了堂屋。我躲在门后,看见那女人出门时,裸露的手腕和脖颈上,已经浮现出大片大片的红疹,她惊恐地抓挠着,发出呜呜的哭声。
排队的众人鸦雀无声,眼中敬畏更深。
狐仙的气息褪去,爷爷恢复了常态,显得有些疲惫。他招手让我过去,摸着我的头,看着供桌上胡三太爷的画像,那画像在袅袅青烟中,眼睛的位置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轩儿,看见了吗?”爷爷的声音苍老而沉重,“仙家能帮人,但只帮该帮之人,能救之人。虐待灵畜,虐杀有灵之物,这是大恶业。沾了这种因果,仙家不但不帮,反噬来时,还会推一把。这是铁律。”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记得那女人身上可怕的红疹,和狐仙那冷漠至极的眼神。堂屋里线香的味道,似乎更重了。
那天晚上,爷爷多喝了两杯酒,对着画像喃喃自语:“老祖宗啊,这恩,咱们家还得差不多了吧?这契约……唉。”
供桌上的烛火,无风摇曳了几下。我紧紧攥着脖子上爷爷给我的那颗狼牙,第一次感觉到,它似乎传来一丝微弱的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