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三十二相替，残身归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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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永恒的冰与火交替——半个时辰极寒，冻裂魂魄；半个时辰极热，灼烧仙元。薛蘅芜被锁在刑架上，琵琶骨穿了两根镇魂钉，仙元一丝丝从伤口逸散。
她垂着头，意识在涣散边缘。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开了。
秦广走进来，依旧是绿袍，但衣襟处有暗红血迹。他蹲下身，看着薛蘅芜半融的魂体，沉默许久。
“值得吗？”他问。
薛蘅芜缓缓抬头，看清是他，咧嘴笑了：“法王也来了……是来送我最后一程？”
秦广摇头。
“我帮你争取了。”他说，“但闹蟠桃宴、当面揭太子短，罪太大。天帝判了：三日後天火焚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薛蘅芜笑容不变：“哦。”
“你不怕？”
“怕。”她轻声说，“但更怕浑浑噩噩活千万年，不知道自己是谁。”
秦广看着她，眼神复杂。
“其实我羡慕你。”他忽然说，“我在地府十万年，从一个小鬼差爬到十殿阎罗，见了太多不公，忍了太多委屈。我早先也有你这犟脾气，但被磨成孙子了。”
他伸手，擦去薛蘅芜脸上的血污。
“但现在，我不想再当孙子了。”
薛蘅涣一怔。
秦广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按在她眉心。大量信息涌入——那是一套禁术，名“朝生暮死”。
“这是我的本命神通之一。”秦广低声解释，“我修成‘三十二相’，每一相可抵一条命，代受一次死劫。用其中一相，换你活。”
薛蘅芜震惊：“法王，你……”
“但代价是，”秦广打断她，“你会失去一半身躯——一手，一脚，半张脸。仙元尽毁，成非人非鬼之异类。而且，从此三界之内，所有人都会逐渐遗忘你。见过你的，会忘记你的样子；记得你的，会模糊你的名字。你将成为‘时间之外的蘅草’，流浪到死，无人记念。”
他看着她。
“你愿意吗？”
薛蘅芜几乎没有犹豫。
“好。”
秦广笑了：“就知道你会这么选。”
他咬破指尖，以血在薛蘅芜周身画下繁复咒文。咒文成时，他身后浮现三十二道虚影——每一道都是他的“相”，或悲或喜，或怒或嗔。
他选了其中一道“怒相”，虚影化作金光，没入薛蘅芜体内。
与此同时，薛蘅芜的左手、左腿、左半边脸，开始化作飞灰！
剧痛排山倒海，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秦广脸色苍白，额上渗出冷汗。他继续施法，将那“怒相”与薛蘅芜残存的魂魄融合，重塑她的存在。
最后时刻，薛蘅芜用仅剩的右手，抓住秦广的袖子。
“法王……为什么？”
秦广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你说得对。”他轻声说，“这天地，该有人记得真相。我做不到，你可以。”
他顿了顿。
“还有，替我看看……这天地，何时能还世道清和。”
薛蘅芜泪水滚落。
她用尽力气，以残缺之躯，在水中向他叩首。
“弟子……必不负所托。”
金光大盛，吞噬一切。
再醒来时，薛蘅芜躺在一座破庙里。
庙宇荒废多年，蛛网密布，神像残缺。她挣扎坐起，低头看自己——左手没了，左腿没了，左半边脸是扭曲的焦黑疤痕。但身上，依旧穿着那件地府鬼差的破烂道袍。
她爬到庙门口，借积水照影。
水中倒影，半面如鬼。
她抚摸着那半张脸，忽然痛哭失声。
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她擦去泪，用仅剩的右手，撑起身体，走出破庙。
外面是人间。
正是黄昏，远处村庄炊烟袅袅。几个孩童在路边玩耍，看见她，吓得尖叫逃散。
她笑了笑，一瘸一拐，走向远方。
从此，三界多了一个流浪的残身道姑。
她走过北周，走过隋朝，见证战火纷飞，也见证天下一统。她与人交谈，对方起初友善，但不过三日，便会忘记她的样子，甚至忘记见过她。她住过的破庙，离开后便无人记得曾有谁停留。
她成了真正的“时间之外的蘅草”。
但偶尔，她会听见一些传闻。
说江南有位白衣公子，容貌俊美，却浑身刻满字。他每日以刀自刻，鲜血淋漓，口中喃喃：“我不忘……我不忘……”
有人说他刻的是个名字，但谁也看不清。
薛蘅芜听到时，正坐在某个小镇茶摊角落。她用右手端着粗瓷碗，喝了一口劣茶，独眼里映着人间烟火。
而地府之中，秦广依旧做他的转轮王。
只是偶尔，他会抚摸衣襟下的身体——那里，少了一“相”，多了一道永不会愈合的伤疤。他常常独自站在忘川边，对着天牢方向——那里有一具焚刑后的骨架，已被遗忘——低声问：
“你到底是谁？”
无人回答。
只有忘川水，无声东流。
又一甲子，蟠桃宴再开。
新的太子殿下——此世托生为隋文帝杨坚，统一南北，开创开皇之治——正在宴上接受众仙祝贺。吹捧声依旧，祥和如初。
仿佛千百年来，从未改变。
而人间某座破庙檐下，残身道姑独坐，看雪落纷纷。
她只剩一只眼，却比谁都看得清。
她只剩一只手，却比谁都握得紧。
她知道，天地循环，新神代旧神，唯“不服的意志”，永在时间长河之外，流浪，见证，等待。
等待大雪化尽的那一天。
等待有人记起刻在骨上的名字。
等待天地，还世道清和。
雪越下越大，覆盖山河。
庙檐下，独眼映着人间万家灯火，明明灭灭。
而她将一直流浪，直到天地倾覆，或她先成灰烬。
但那些刻在骨上的名字，总会在某一世，被某人记起。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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