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故人魂相继，血泪染忘川
正在加载上一章
她的职责是守在奈何桥头，为过往魂魄掌灯引路，核对名册，确保没有错漏。这是地府最枯燥的职务之一，终日面对茫茫魂海，听着永恒的流水声。
但她喜欢这份枯燥。在单调重复中，她能暂时忘记人间十年，忘记那个叫她“师父”的孩子，忘记桃木剑上歪扭的“平安”。
直到那一日，忘川水忽然泛起异样的波澜。
那是个阴雨日——地府的雨是黑色的，滴在忘川里，晕开一圈圈墨色涟漪。薛蘅芜提着引魂灯，站在桥头，看着一个魂魄蹒跚走来。
那是个女子魂体，衣衫褴褛，面容枯槁，但依稀能看出曾经的美丽。她走到桥头，抬头看薛蘅芜，浑浊的眼睛里忽然迸出一丝光。
“青芜……道长？”
薛蘅芜手中的灯晃了晃。
她认出来了。李容止。
那个温婉的皇后，如今魂体残破不堪，身上布满鞭痕、烫伤、勒痕，脖颈处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皇后……”薛蘅芜声音发涩。
李容止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我不是皇后了。陛下走后第二年，高湛就废了殷儿，自己登基。他把我……”
她顿了顿，魂体剧烈颤抖。
“他逼奸我，说这是‘偿还’陛下抢他皇位的债。我怀了孕，生了个女儿，他当着我的面摔死了。我骂他畜生，他就用鞭子抽我，用烙铁烫我，最后……一刀割了我的喉咙。”
薛蘅芜倒退一步，撞在桥栏上。
“我死后，他连墓碑都不让立。是我以前的宫女偷偷埋了我，墓碑朝着邺城。”李容止眼神变得狠厉，“我要看着高湛死！看着北齐亡！我要化厉鬼，咒他世世不得好死！”
忘川水因她的怨气而沸腾，黑浪翻涌。
薛蘅芜稳住心神，轻声说：“皇后，过了桥，喝了汤，前尘尽忘，便不苦了。”
“不忘！”李容止嘶吼，“我死也不忘！我要记得，记得陛下是怎么死的，记得殷儿是怎么被毒杀的，记得高湛是怎么凌辱我的！这天地不给我公道，我自己记着！”
她忽然抓住薛蘅芜的手，指甲掐进她魂体。
“道长，您知道吗？高湛也是神仙——他是天庭太子托生的。他在凡间是暴君，回了天庭，还是太子，还是众仙吹捧的‘历劫归来’！这公平吗？！”
薛蘅芜哑口无言。
李容止盯着她，忽然笑了，笑容诡异：“道长，您也不是凡人，对吗？”
“我……”
“您知道吗？我死后，魂魄在人间飘荡，听见一些有趣的事。”李容止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关于您的。”
薛蘅芜心头一紧。
“您前世，本是我李家远房的一个姨母，名唤程青蘅。”李容止一字一句，“您命格奇特，硬得很，挡了某位仙家的升迁路。于是天庭一纸文书，说您‘命数已尽’，让地府提前收了您的魂。作为补偿，给了您一个鬼差职位。”
她笑了，笑得疯狂。
“您也是被他们‘优化’掉的凡人啊！和我，和陛下，有什么区别？！”
薛蘅芜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魂魄深处的金芒，秦广复杂的眼神，前世零碎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轰然串联！
原来如此。
原来她所谓的“前世记忆模糊”，是因为那不是自然死亡。
原来她兢兢业业做鬼差，是在为害死自己的人打工。
原来这天地，从上到下，烂透了。
李容止看着她惨白的脸，哈哈大笑，笑出了血泪：“您看，这天地，一体污浊！”
她松开手，转身走向奈何桥。孟婆端来汤碗，她看也不看，抬手打翻！
“我不喝！我要带着这记忆，入畜生道，入饿鬼道，入地狱道！我要记得，永世不忘！”
魂体纵身一跃，跳入忘川。
黑水翻腾，将她吞没。最后一刻，她嘶哑的吼声传来：
“告诉陛下——我不悔！”
水面恢复平静。
薛蘅芜站在桥头，手中的引魂灯剧烈摇晃。
她忽然大笑起来。
“果然啊，果然啊，果然啊！”
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孟婆默默收拾打翻的汤碗，低声叹息：“又一个不服的。”
薛蘅芜抹去泪，继续当值。
三日后，又一个熟悉的身影走来。
广宁王高孝珩——不，是萧景珩，北斗星君次子。他魂体完好，面容平静，走到桥头，对薛蘅芜拱手：“青芜道长。”
薛蘅芜看着他：“王爷……不，星君。”
萧景珩摇头：“这一世，我只是高孝珩。”
他看向忘川水，轻声说：“北齐亡了。高湛暴虐，在位十年，杀尽宗室，民不聊生。北周宇文邕伐齐，邺城破，高湛被俘，斩首。高家……没了。”
薛蘅芜沉默。
“陛下生前托我辅佐太子，我尽力了。”萧景珩苦笑，“但天命要亡北齐，非人力可挽。太子高殷被毒杀时，我就在旁边，救不了。”
他顿了顿。
“道长，您说，这大雪，终究是盖不住污秽的。”
薛蘅芜想起梅园对话，心头酸涩。
萧景珩从袖中取出一卷书稿，递给她：“这是我这一世写的《齐书》残卷。里面如实记载了陛下功过，也写了高湛暴行。天庭不许这些流播，但我偷偷带下来了。您若有缘……或许有一天，能让人看见。”
薛蘅芜接过，书稿沉甸甸的。
萧景珩又拿出一物，是枚玉佩：“这是陛下临终前，让我转交您的。他说……‘若见青芜，给她’。”
薛蘅芜接过玉佩，上面刻着两个字：不悔。
她握紧玉佩，指尖发白。
萧景珩对她深深一揖，转身走向孟婆，接过汤碗，仰头饮尽。
过桥前，他回头，最后说了一句：
“道长，保重。”
魂影消失在雾气中。
薛蘅芜独自站在桥头，看着忘川水东流。
她想起秦广的话：卫昭被判永世贫苦，寿不过二十。
她想起李容止的嘶吼：这天地，一体污浊。
她想起自己魂魄深处，那一闪而逝的金芒。
引魂灯的火光，在她眼中跳动，渐渐烧成某种决绝的光。
共有 条评论
去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