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魂归地府日,幽禁狱悟道
正在加载上一章
宗室亲王、文武百官入宫哭灵,哭声震天,却听不出几分真心。太子高殷年方十五,跪在灵前,脸色苍白,眼神茫然。他的叔父们——尤其是九叔高湛——站在不远处,目光偶尔扫过他,冰冷如刀。
薛蘅芜和李容止守在灵柩旁,三日三夜未合眼。
第三日深夜,宾客散尽,灵堂只剩白烛摇曳。李容止忽然握住薛蘅芜的手,轻声说:“道长,您该走了。”
薛蘅芜一怔。
“您不是凡人,对吗?”李容止看着她,眼神通透,“陛下说过,您是看着他来,也会看着他走的人。现在他走了,您也该回去了。”
薛蘅芜喉咙发哽,说不出话。
便在此时,灵堂的门无声开了。
秦广站在门外,依旧一身绿袍,鬓边白发又添了几缕。他踏进灵堂,目光扫过卫昭的灵柩,又落在薛蘅芜身上。
“该回去了。”他说。
薛蘅芜起身,看向李容止。
李容止对她微微一笑,笑容凄美:“去吧。我会守着陛下,直到最后。”
薛蘅芜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秦广。
秦广袖袍一挥,灵堂景象如潮水般退去。素幔变作幽冥雾气,白烛化引魂灯火,脚下金砖成了奈何桥的青石板。
她回到了地府。
轮回殿依旧靛青雾气弥漫,鬼差伏案疾书,朱砂笔沙沙作响。一切如十年前她离开时一样,仿佛人间那十年,只是黄粱一梦。
秦广没有带她去轮回殿,而是走向地府深处。
穿过忘川,越过刀山,行至一片绝对的黑暗之地。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虚无。秦广停下脚步,前方浮现一扇青铜巨门,门上刻满扭曲的符文。
“幽禁狱。”秦广说,“你私改命簿、干预渡劫、擅用连心咒,数罪并罚,当囚于此,直至魂魄散尽。”
他推开门。
门内是更深的黑暗。薛蘅芜走进去,青铜门在身后无声关闭。
黑暗吞噬了一切。
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无尽的虚无。她盘膝坐下,闭目。仙元在体内缓缓运转,抵御着黑暗的侵蚀。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亮起一点蓝光。
那光极微弱,飘浮到她面前,化作一团跳跃的鬼火。火中传来嘶哑的声音:
“新来的?”
薛蘅芜睁眼:“是。”
“犯了什么事?”
“……成就了一个人。”
鬼火静默片刻,忽然笑了:“成就?这地府幽禁狱里,关的都是‘成就者’。你成就了谁?”
“一个凡魂。我让他错投帝王家,他做了十年皇帝,改了国运,最后被天命逼疯,呕血而死。”
鬼火跳动得更剧烈了。
“好!好一个成就!”它笑声尖锐,“那你为何受罚?该奖赏才是!”
“因为我不该成就他。”薛蘅芜轻声说,“我该看着他安分守己,碌碌一生。可我给了他机会,也给了他灾难。”
“所以你后悔?”
“不。”薛蘅芜摇头,“我愧疚,但无悔。”
鬼火静了。
许久,它说:“你成就了一个人。”
“不,”薛蘅芜纠正,“我造就了一个威胁。”
“有区别吗?”
“有。成就,是好事。威胁,是坏事。”
鬼火笑了:“对我们来说,都一样。我们都是‘威胁’,所以才被关在这里。”
薛蘅芜怔住:“你们是……”
“不服者。”鬼火声音低沉下去,“不服天,不服地,不服命。有的反抗天庭,有的挑衅地府,有的只是……不想按别人写好的剧本活。我们死了,魂飞魄散,但一丝‘不服的意志’不灭,聚在这里,成了鬼火。”
它绕着薛蘅芜转了一圈。
“你是地府的人,却成了‘威胁’。有趣。”
薛蘅芜沉默。
鬼火陪了她很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在黑暗里,时间没有意义。它们对话,聊卫昭,聊天命,聊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你说你造就了一个威胁,”鬼火说,“但威胁本身,就是反抗。反抗错的,就是对的。”
“可反抗的代价太大了。”
“所以就不反抗了吗?”鬼火嗤笑,“那这天地,永远都是老样子。神仙永远是神仙,凡人永远是凡人。错的永远错,对的永远不能对。”
薛蘅芜无言。
又不知过了多久,青铜门开了。
秦广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照进来,薛蘅芜才惊觉,自己身上的道袍已经破烂不堪,仙元也黯淡了许多。
“出来吧。”秦广说。
薛蘅芜起身,走出幽禁狱。鬼火在她身后轻声说:
“记住,你不是成就他,是他自己成就自己。”
青铜门关闭。
秦广带她回到轮回殿后的居所。桌上放着一套崭新的鬼差袍服,还有一支青玉簪。
“换上。”秦广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我帮你报了‘救护西海世子’之功,将功折罪,免了永囚之罚。从今日起,你官复原职,仍掌引魂灯。”
薛蘅芜看着那套袍服,没有动。
“怎么?”秦广抬眼,“嫌轻了?”
“不是。”薛蘅芜轻声问,“卫昭的魂魄……去了哪里?”
秦广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按命簿,他本该投生贫户,寿三十。但篡位称帝、扰乱天命,罪加一等。”他放下茶杯,“上面判了:永世投生贫苦人家,寿不过二十,病痛缠身,孤苦伶仃。”
薛蘅芜浑身一颤。
“至于这一世的记忆,自然是要洗去的。”秦广补充,“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前尘尽忘。”
“这不公平。”薛蘅芜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公平?”秦广笑了,那笑里满是疲惫,“这天地,何时公平过?”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永恒的幽冥夜色。
“今晚我设宴,为你接风。特地从天庭弄了壶好酒,叫‘忘忧’。”
“我不喝酒。”
“那你想吃什么?”
薛蘅芜沉默许久,说:
“我想吃肘子。”
秦广一愣,回头看她,忽然大笑:“好!就吃肘子!地府食堂的酱肘子,一绝!”
当夜,秦广果然在居所设了小宴。一壶“忘忧”酒,两只酱肘子,几碟小菜。薛蘅芜换了新袍服,簪了青玉簪,坐在他对面。
秦广给她倒酒,她没喝,只默默吃肘子。
吃到一半,秦广忽然说:“卫昭临死前,跟我说了句话。”
薛蘅芜抬头。
“他说:‘告诉青芜,我不悔。’”秦广看着她,“还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小小的桃木剑,粗糙得很,剑身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平安。
是卫昭幼时,薛蘅芜刻给他辟邪的。
她握住桃木剑,指尖颤抖。
秦广仰头喝了一杯酒,叹息:
“何必为一个人,死都看不穿?”
薛蘅芜握紧桃木剑,轻声说:
“因为我也看不穿。”
宴毕,秦广离去。薛蘅芜独自坐在灯下,看着那枚桃木剑,看了整整一夜。
窗外,忘川水无声东流。
带走了多少魂魄,多少记忆。
却带不走有些东西。
共有 条评论
去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