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呕血见回光，临终揭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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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昭彻底倒下了。
他呕血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从最初一口两口，到后来半盆半盆。太医院所有太医跪在殿外，束手无策。李容止日夜守在床边，眼窝深陷得吓人，却仍强撑着为他擦洗、喂药、按摩。
薛蘅芜也住在偏殿，但她很少进寝殿。她怕看见卫昭痛苦的样子，更怕自己忍不住说出真相。
这一日，卫昭又呕了血，昏迷过去。李容止唤她：“道长，陛下……怕是不行了。”
薛蘅芜走进寝殿。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混在一起，令人窒息。卫昭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她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
不知过了多久，卫昭忽然动了。
他睁开眼，眼神竟是清明的，甚至有一丝奇异的亮光。
“皇后，”他轻声说，“朕饿了，想吃鸡汤面。”
李容止喜极而泣，连声应着，亲自去小厨房准备。
殿内只剩薛蘅芜。
卫昭看着她，笑了：“师父还在。”
薛蘅芜点头。
“扶我坐起来。”
她扶他靠坐在床头。卫昭喘息片刻，目光落在窗外——春光明媚，桃花开了。
“师父，我做得怎样？”他又问了这个问过无数次的问题。
薛蘅芜握紧他的手：“很好。筑长城，御外敌，编律法，减赋税……你是英雄天子。”
“英雄天子……”卫昭喃喃，忽然咳嗽起来，咳出暗红的血块。他毫不在意地擦去，继续说，“可他们都说我是暴君。”
“他们不懂。”
“不，他们懂。”卫昭笑了，那笑里有种看透一切的疲惫，“他们懂我是个凡魂，不该坐在这个位置上。他们等我死，等太久了。”
薛蘅芜心头巨震。
卫昭看着她，眼神温柔：“师父，别装了。我早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是错投的。”卫昭轻声说，“那年兰京刺杀大哥，我躲在暗处，全都听见了。西海王后叫你‘地府的人’，兰京骂‘天地律法只缚小人物’。那夜我回去，想了整晚——为什么大哥他们是神仙，我是凡人？为什么神仙杀了人不用偿命，凡人报仇反而要下地狱？”
他顿了顿，呼吸急促。
“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我本不该在这里。我该投生在贫户，活三十年，种地，娶妻，生子，老死。对不对？”
薛蘅芜泪水滚落。
“对不起……”
“不用道歉。”卫昭摇头，“若没投错，我一辈子也见不到邺城的雪，吃不到师父煮的汤饼，更造不出什么‘干净人间’。虽然……也没造出来。”
他苦笑，又咳血。
“头疼的事，我也知道。”他擦去嘴角血迹，眼神变得锐利，“那不是病，是咒。我常做一个梦，梦里有个穿绿衣服的人，有三十二张脸，在我脑袋里种树。树根扎进魂魄，吸我的血，让我疼。”
薛蘅芜浑身颤抖。
“那是转轮王秦广，对吗？”卫昭问，“他奉天庭的命令，要我‘自然’病故，好让天命回归正轨，让九弟登基。”
“你……怎么知道？”
“我偷听到的。”卫昭笑了，有些得意，“有一回你与他在院中说话，我躲在假山后。虽然只听清几句，但够了。”
他握住薛蘅芜的手，用力。
“师父，我不悔。他们想要九弟登基，我偏不让他们如愿！这皇位，我就是坐烂了，也不传给那个目中无人的小神仙！”
话音未落，他又剧烈咳嗽，呕出的血染红了锦被。
李容止端着鸡汤面进来，看见这一幕，手一颤，碗差点摔了。
卫昭却摆摆手：“皇后，过来。”
李容止放下碗，走到床边。卫昭握住她的手，又握住薛蘅芜的手，将两只手叠在一起。
“朕走后，你们……互相照应。”
两个女子泪如雨下。
“还有，”卫昭看向李容止，眼神歉疚，“朕对不住你。这些年，苦了你了。”
李容止摇头，说不出话。
卫昭又看向薛蘅芜：“师父，最后一件事——朕要秘密召见六弟。现在。”
薛蘅芜一愣，随即明白他想做什么。
高孝珩被悄悄带入寝殿。他看见卫昭的模样，眼圈红了。
“皇兄……”
“六弟，坐。”卫昭喘息着，“朕的时间不多了。有几句要紧话，你听好。”
高孝珩跪在床边。
“朕死之后，由太子高殷继位。”卫昭一字一句，“但殷儿年幼，性子软，压不住局面。你要辅佐他，但若他实在不堪大任……你可取而代之。”
高孝珩骇然抬头。
“记住，”卫昭盯着他，“无论如何，皇位不能落到九弟手中。他若登基，北齐必亡，百姓必苦。你答应朕。”
高孝珩沉默良久，重重叩首。
“臣……遵旨。”
“好。”卫昭笑了，像是了却最后一桩心事。他挥手，“你退下吧。今日之言，出朕之口，入你之耳。”
高孝珩含泪退下。
殿内又只剩三人。
卫昭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桃花，忽然轻声唱起歌来：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声音嘶哑微弱，却有种奇异的苍凉。
唱到“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时，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皮也越来越重。
“师父……”他喃喃，“我争了一辈子，造了孽，受了罪……但我不悔。”
薛蘅芜握紧他的手：“我知道。”
“不，”卫昭摇头，最后一丝光在眼中熄灭前，他笑了，“是你让我这凡魂，见了帝王的风景。”
手垂落。
殿外，桃花纷飞如雪。
李容止扑在床边，嚎啕大哭。
薛蘅芜僵坐着，看着卫昭平静的脸，泪水无声滑落。
而殿外屋檐上，秦广隐在虚空之中，看着这一切，袖中手指缓缓松开。
噬魂咒，完成了。
天命，该回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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