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盛宴露癫狂，骨琴惊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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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齐国力达至鼎盛，疆域南抵长江，北控大漠，西压北周，东慑萧梁。皇帝卫昭却在盛年迅速衰朽——他刚过三十，头发已白了一半，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唯有一双眼亮得骇人，像烧尽的灰堆里最后一星火。
头痛症月月发作，如今已需每日饮酒镇痛。他酒量越来越大，脾气越来越暴，宫中人人自危。
只有两人例外。
一是皇后李容止。她温柔如水，在皇帝暴怒时轻声劝解，在他头痛时整夜按摩额角，在他呕血时默默擦洗。她从不问为什么，只是守着，像守着一段注定沉没的船。
二是青芜道长。卫昭仍每月十五去别苑，但不再谈国事，只静静坐着。有时突然问：“师父，我做得怎样？”薛蘅芜答：“很好。”他便笑，笑着笑着又捂头呻吟。
这年冬至，宫中设大宴。
太极殿内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暖如春日。宗室亲王、文武百官、外邦使节按序而坐，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乐坊歌姬舞袖翩跹，一派盛世华章。
卫昭高坐龙椅，端着金杯，眼神却飘得很远。
薛蘅芜坐在右下首的客席——这是卫昭特赐的位置。她看着殿中歌舞，心头却沉得厉害。今日卫昭入殿时，她看见他眼底有血丝，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酒过三巡，卫昭忽然抬手。
乐声戛然而止。
殿内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向皇帝。
卫昭缓缓站起，端着酒杯，走到丹陛边缘。他俯视着下方众人，目光扫过一张张或谄媚、或畏惧、或麻木的脸，忽然笑了。
“今日盛宴，岂可无新声？”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朕近日得了一柄新琵琶，音色绝佳，请诸卿共赏。”
太监总管脸色惨白，却不敢违逆，颤声应诺，退下。
不多时，四名小太监抬着一架锦缎覆盖的物件上殿。锦缎揭开——
满殿死寂。
那根本不是琵琶，而是一具白森森的人骨！肋骨为琴身，腿骨为琴颈，指骨绷作琴弦，在灯火下泛着瘆人的光泽。
有女眷当场晕厥。
卫昭却抚掌大笑：“妙！妙！乐官何在？为朕弹奏一曲！”
乐官连滚爬出，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陛下……陛下饶命！此物……此物非人可奏啊！”
卫昭笑容一收。
“不能奏？”他缓步走下丹陛，走到那白骨琵琶前，伸手拨了一下“琴弦”。指骨相碰，发出清脆又诡异的“咔”声。
“那要你何用？”
他转身，从侍卫腰间抽出长剑，回手一刺！
乐官惨叫倒地，血溅三尺。
殿内惊叫四起，群臣魂飞魄散。
卫昭却浑不在意，踢开乐官尸体，剑尖指向另一名乐师：“你，来弹。”
那乐师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废物。”卫昭嗤笑，忽然想起什么，招手唤来太监总管，“去，把薛氏带来。”
薛氏是他近日最宠的美人，擅琵琶。
不多时，薛氏被带上殿，看见那白骨琵琶，花容失色。
卫昭搂住她的肩，柔声说：“爱妃，为朕弹一曲。”
薛氏浑身发抖：“陛下……妾、妾不敢……”
“不敢？”卫昭笑容温和，眼神却冰冷，“朕的话，你也敢不听？”
他忽然掐住薛氏的脖子，将她按在白骨琵琶前！
“弹！”
薛氏泪流满面，手指触到冰冷的腿骨，尖叫一声，昏死过去。
卫昭松手，任由她软倒在地。他站在血泊与白骨间，环视殿中噤若寒蝉的众人，忽然仰天高歌：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歌声嘶哑癫狂。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他踢开薛氏，走到殿中央，从怀中掏出一物，高高举起。
那是一颗人头。
薛氏的人头。面容姣好，双目圆睁，鲜血从断颈滴落，染红金砖。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卫昭将人头掷向席间，砸翻酒案，“佳人难再得！”
人头滚到一位老臣脚边，老臣惨叫一声，吐血昏厥。
殿内彻底乱了。有往外逃的，有跪地求饶的，有瘫软不能动的。
薛蘅芜坐在席中，看着这一切。她看见卫昭站在混乱中央，笑得像个孩子，眼里却空无一物。她看见他举起酒杯，将混着血味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捂着头，痛苦地蜷缩下去。
她站起来了。
一步一步，穿过混乱的人群，走到卫昭面前。
卫昭抬头，血红的眼看向她，咧嘴笑：“道长也来听曲？”
薛蘅芜扬手。
啪——！
一记耳光，清脆响亮。
殿内瞬间死寂。所有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
卫昭偏着头，脸上浮现清晰的指印。他慢慢转回头，盯着薛蘅芜，眼神从癫狂变成茫然，又变成一种近乎委屈的脆弱。
“师父……”他喃喃。
薛蘅芜胸膛剧烈起伏，指着满地狼藉，嘶声怒斥：
“竖子！你在作甚？！这是朝堂大殿，不是你的屠宰场！这些是人，不是你的玩物！”
卫昭呆立片刻，忽然“哇”地一声哭了。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抱住薛蘅芜的腿，将脸埋在她道袍下摆，嚎啕大哭：
“师父！我头疼！头好疼啊！像有针在扎，有火在烧！他们都在看我笑话，都在等我死！师父……我好疼……”
薛蘅芜僵在原地。
许久，她缓缓蹲下，抱住卫昭颤抖的身体。
“我知道。”她声音哽咽，“我知道。”
那一夜，薛蘅芜没有回别苑。
她留在了宫中，住在离寝殿最近的偏殿。李容止也搬了进来，两个女子守着那个时而清醒时而疯癫的帝王，像守着一段燃烧到尽头的烛火。
深夜，李容止煮了安神茶，递给薛蘅芜。
“道长，”她轻声问，“陛下这病……真的治不好吗？”
薛蘅芜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半晌，说：
“这不是病。”
“那是什么？”
“是天在罚他。”
李容止手一颤，茶杯落地，碎裂。
她看着满地瓷片，忽然笑了，笑得泪流满面。
“果然……这人间，配不上他。”
薛蘅芜闭上眼。
殿外，雪又下了。覆盖血迹，覆盖白骨，覆盖一切不堪。
但雪总会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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