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昭在长廊下站了整整一夜。 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未化的积雪上,泛着冷硬的青白。他手脚冰凉,心却烧着一团火——那火是从看见师父袖中飞出黑色锁链时点燃的,在目睹西海王后降临的做派时添了油,在听见兰京嘶吼“天地律法只缚小人物”时轰然炸开。 原来师父不是普通道姑。 原来大哥他们……真的是神仙。 原来这天上地下,一般黑。 他想起九弟高湛那矜持的笑,想起宾客们谄媚的“帝王相”,想起自己无数次在深夜问“为何独我丑陋”。 答案竟如此荒谬:因为我不是神仙,我是误入仙家宴席的凡人。 可笑,可悲,可恨。 天色将明时,薛蘅芜拖着步子回到清寂园。她脸色苍白如纸,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连心咒的反噬比她预想的更重。兰京那一刀虽未刺实,但破仙元的煞气已透过咒术传递过来,在她仙元上撕开一道口子。 她推开院门,看见卫昭站在梨树下。 十岁的孩子,背挺得笔直,眼里却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又重组出某种让她心惊的冷硬。 “师父。”卫昭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您受伤了。” 不是疑问。 薛蘅芜张了张嘴,最终只道:“无碍。” “我煮了鸡汤。”卫昭转身进屋,不多时端出一只陶罐,放在石桌上。又盛了一碗,推到她面前,“趁热喝。” 薛蘅芜看着碗里漂浮的油花,热气模糊了视线。 师徒对坐,无言喝汤。 喝完,卫昭收拾碗筷,动作平稳,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但当他转身时,忽然问: “师父,如果我是大哥,昨夜会死吗?” 薛蘅芜手一颤。 “如果我是兰京,能讨回公道吗?” “……”
“如果我是西海王后,是不是也可以随手赏一瓶药,决定别人的生死?” 薛蘅芜抬头,对上卫昭的眼睛。那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荒芜的火场。 “昭儿,”她艰难道,“这世道……有它的规则。” “规则?”卫昭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规则就是神仙投胎当皇帝,凡人活该当草芥?规则就是杀了人不用偿命,苦主反而要下地狱?” 他深吸一口气。 “师父,我看了人间荒唐,本以为天上是干净的。如今连神仙都脏,我该去哪里寻净土?” 薛蘅芜答不出。 卫昭不再问了。他洗了碗,擦干手,走到院中,看着东方渐白的天色。 “既然没有净土,”他轻声说,像在对自己发誓,“我便自己造一个。” 三日后,高澄伤势好转,王府设宴压惊。席间,高澄举杯敬薛蘅芜:“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薛蘅芜垂眸饮了。 宴至半酣,高澄离席更衣。穿过回廊时,阴影中忽然窜出一人,手持那柄幽蓝匕首——竟是兰京!他不知如何挣脱了束缚,双眼赤红如血,直扑高澄! “世子小心!”侍卫惊呼。 高澄疾退,但兰京速度更快。匕首直刺心口—— 铛! 一柄长剑架住了匕首。 持剑的是个瘦小的身影。卫昭不知何时出现,双手握剑,虎口被震裂,鲜血顺着剑柄淌下,但他死死抵着,竟将兰京逼退半步。 兰京看清来人,一愣:“你……” 卫昭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腕子一翻,长剑斜削!他力气不大,但角度刁钻,竟逼得兰京回防。趁这空隙,卫昭嘶声高喊: “捉拿刺客——!” 王府大乱。 侍卫蜂拥而至。兰京被团团围住,他看看高澄,又看看卫昭,忽然仰天大笑:“好!好一个凡魂!你也想做他们的狗吗?!” 卫昭不答,双手握紧剑柄,一步步逼近。 兰京笑容一收,眼中闪过决绝:“罢了……这仇,我报不了。但这血,总要有人记得。” 他猛地调转匕首,刺入自己心口! 黑血喷溅。兰京倒地,双眼圆睁,望着天空,最后一口气吐出: “不可能的……” 卫昭站在血泊边,手中长剑滴血。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平庸的眉眼此刻竟有种令人心悸的狠厉。 高澄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七弟,做得好。” 卫昭垂眸:“大哥受惊了。” 当夜,卫昭被高欢叫去书房。半个时辰后出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径自回了清寂园。 薛蘅芜在灯下等他。 “为什么?”她问。 卫昭洗手,擦干,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兰京必须死。”他声音平静,“他不死,大哥不会安心。大哥不安心,我便永远是个‘不起眼的七弟’。” “你要争?” “我要争。”卫昭抬眼,“既然神仙不公,我便自己造个干净人间。但首先……我得有造人间的权力。” 薛蘅芜指尖冰凉:“你会遭天谴的。” 卫昭笑了,那笑里有种豁出去的癫狂: “那便让天来谴我。” 他将冷茶一饮而尽,起身回房。走到门口时,顿了顿,回头说: “师父,鸡汤很好喝。谢谢。” 门关上。 薛蘅芜独自坐在灯下,看着桌上那瓶西海王后赏的仙药。玉瓶冰凉,她握了很久,也没能焐热。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兰京的遗言在风中飘散: 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