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世子劫难起,连心咒自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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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昭十岁了,身量抽高了些,却仍比不过兄弟们。他越发沉默,多数时间待在清寂园读书——读的不是经史子集,而是薛蘅芜从市集淘来的杂书:农政、水利、刑律、兵法。他读得极认真,常在灯下抄录笔记,手指被毛笔磨出薄茧。
薛蘅芜看在眼里,心头那根弦越绷越紧。这孩子并没有如她期望般“知足常乐”,反而在默默积蓄着什么。她几次想开口劝导,话到嘴边,却化作无言。
直到那个绿衣人踏月而来。
那夜无风,梨花堆满庭阶。薛蘅芜正在灯下整理卫昭近日写的《均田论》草稿,忽觉烛火一暗。
她抬头,秦广站在窗前,一身凡间文士的绿绸袍子,手里摇着把折扇,面上却无半分闲适。
“法王?”薛蘅芜起身。
秦广摆手,径自坐下,自己倒了杯冷茶:“长话短说。西海水君世子,也就是此世高家长子高澄,前世有一桩因果未了。”
薛蘅芜心一沉。
“他昔年在西海,与一青鸾仙子相恋。那仙子有个凡人兄长,名兰京,是个渔夫。因反对妹妹与仙家往来,被高澄寻个由头,打杀了扔进海里。”秦广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兰京怨气不散,修成鬼道,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知道世子此世托生高家,要来报仇。”
“天庭不管?”
“怎么管?”秦广瞥她一眼,“渡劫渡劫,劫难自包括前世仇怨。天庭地府皆不便直接干预——否则还算什么渡劫?”
薛蘅芜明白了:“上面要我去保世子?”
“不错。”秦广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金色符纸,推到她面前,“此乃‘异体连心咒’。你设法靠近世子,将此咒下在他身上。一旦他受致命伤害,咒术会将伤害转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里间熟睡的卫昭身上。
“转嫁给与他血脉最近、且命格最轻贱之人。”秦广声音低下去,“高澄的兄弟们皆是仙胎,命格贵重,转嫁不易。唯有这错投的凡魂……命如草芥,最宜承灾。”
薛蘅芜指尖冰凉。
“这是上面的意思?”她听见自己声音干涩。
“是我的建议。”秦广合上折扇,“上面只要结果——世子不能死在此劫,否则西海水君那边无法交代。至于代价谁付……他们不在乎。”
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她。
“你既接下纠察之职,当知轻重。一个凡魂的生死,与三界安稳相比,孰轻孰重?”
薛蘅芜盯着那金色符纸,烛火下,它流转着诡异的光泽。
“若我不做呢?”
秦广沉默片刻。
“那我会另派鬼差来做。届时,连心咒会直接种在卫昭身上,你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他推窗,月华流入。
“三日后,兰京会来。你好自为之。”
绿影消散,窗扉无声合拢。
薛蘅芜枯坐至天明。
第三日,高澄从城外军营回府,夜宿东苑。薛蘅芜以“送安神符”为由求见——三年间她偶尔显露些“道法”,王府上下已视她为半仙,世子也未起疑。
高澄年已十八,剑眉星目,气度凛然。他接过符纸,随手放在案上,目光却落在薛蘅芜脸上,忽然笑道:“青芜道长在府中三年,倒是将七弟照料得不错。他近日所写策论,连父王都称赞有见地。”
薛蘅芜垂眸:“七公子天资聪颖。”
“聪颖?”高澄轻笑,那笑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罢了,道长早些歇息。”
他转身去内室更衣。薛蘅芜站在外间,袖中金色符纸烫得像块火炭。
她可以现在取出,隔空种下。秦广给了她口诀。
但脑海里闪过卫昭灯下抄书的侧脸,那孩子问她“小九为帝会把百姓放在眼里吗”时的眼神,还有雪夜分食一碗汤饼时,他抬起头说“好吃”的笑容。
她指尖微颤。
内室传来世子解甲的声响。时间不多了。
薛蘅芜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一片决然。她咬破指尖,以血在符纸上飞速勾勒——不是转嫁他人的咒文,而是另一套更古老、更霸道的纹路。
“异体连心,灾厄自承。”
她低声诵咒,将符纸拍在自己心口。
金光没入,胸口剧痛如被烙铁贯穿。她闷哼一声,扶住桌案,额上冷汗涔涔。
便在这时,窗外黑影闪过!
一声凄厉尖啸划破夜空:“高澄——纳命来!”
兰京破窗而入,一身黑衣,手持一柄幽蓝匕首——那是淬炼了百年怨气的“破仙元”,专克仙胎道基。高澄刚披上外袍,见状面色一变,疾退的同时挥掌拍出,掌风凌厉,却刮不动兰京半分。
“我修鬼道百年,等的就是今日!”兰京双眼赤红,“你为一己私情,枉杀我命时,可想过有今日?”
匕首直刺高澄心口!
高澄急闪,左肩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喷溅的刹那,竟泛着淡淡金芒——仙胎之血。
兰京狂笑:“果然!果然!你们这些神仙,投胎也只挑帝王家,享尽人间富贵,美其名曰渡劫!我妹妹呢?她被你们西海囚禁百年,你可曾去看她一眼?!”
高澄脸色煞白,不知是伤重还是被说中心事。
兰京再刺!
这一次,匕首距离心口只有三寸。高澄已无力躲闪。
薛蘅芜动了。
她强忍心口咒术反噬的剧痛,袖中飞出一道黑色锁链——地府鬼差的“缚魂索”,凌空缠住兰京手腕。幽蓝匕首当啷落地。
兰京扭头,看见薛蘅芜,先是一愣,随即嘶声大笑:“地府的人也来掺和?好!好一个官官相护!”
薛蘅芜不答,锁链收紧。兰京浑身冒出黑烟,却死死瞪着她:“你以为抓了我便了事?天地律法只缚小人物,你心里也知让世子偿命不可能!这世道,从天上到地下,一般黑!”
高澄踉跄站起,厉声喝道:“何方妖人,敢刺王杀驾!来人——”
侍卫冲入,将兰京按住。
便在此时,窗外霞光骤亮。一架由四只青鸾牵引的云辇凌空而降,停在院中。珠帘掀开,一名头戴九凤冠、身着织金宫装的绝美女子缓步走下,身后跟着八名手持拂尘的女官。
西海水君王后到了。
她看也没看肩头流血的高澄,先抬手理了理鬓边凤钗,才淡淡开口:“皇儿受惊了。”
高澄躬身:“母后。”
王后目光落在被缚的兰京身上,柳眉微蹙:“这便是那寻仇的鬼物?模样倒是凄惨。”她转向薛蘅芜,打量片刻,“你是地府的人?”
薛蘅芜垂首:“是。”
“倒还忠心。”王后颔首,从腕上褪下一只白玉瓶,随手抛给她,“赏你的。可愈仙元之伤。”
薛蘅芜接住,手心冰凉。
王后又看向兰京,红唇轻启:“此鬼扰乱渡劫,罪不可赦。但本宫慈悲,不愿多造杀孽——青芜道长,你说,该如何处置?”
皮球踢了回来。
薛蘅芜看着兰京。那鬼修双眼血红,嘴角却挂着讥诮的笑,仿佛在说:你看,我说得没错。
她沉默良久,哑声道:“依律……当打入十八层地狱,受刑百年,再入畜生道。”
王后满意点头:“便依道长所言。”
她转身登辇,青鸾振翅,云辇升空。临走前,她隔着珠帘,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地府的人,也算忠心。”
霞光远去,院中只剩血腥气。
高澄被扶去疗伤。侍卫押着兰京退下。薛蘅芜独自站在原地,握着那瓶仙药,胸口咒印灼痛阵阵。
她回头,看向西跨院方向。
清寂园的灯还亮着。
而远处屋檐阴影下,一个瘦小的身影缓缓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卫昭看见了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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