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夜入王府，凡胎困金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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渤海王高欢的府邸朱门紧闭，檐下风灯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将“敕造渤海王府”的鎏金牌匾映得明灭不定。已是三更，府内却灯火通明，人影慌乱。
西跨院厢房里，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沉沉的死气。七岁的孩童躺在锦被中，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床边，王府医正颤抖着收回手，对身旁华服美妇摇了摇头。
“王妃……七公子这病，来得太急，邪风入髓，怕是……”
王妃娄昭君身子晃了晃，被婢女扶住。她看着床上幼子，那是她九个儿子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容貌不及长子俊美，聪慧不及幼子灵动，甚至性情也怯懦寡言，平日躲在兄弟身后，像一抹淡灰色的影子。
可再不起眼，也是她的骨肉。
“再去请……”她声音哑了，“把邺城所有大夫都请来！”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管家隔着帘子禀报：“王妃，门外有位道姑求见，说是……能救七公子。”
娄昭君猛地抬头：“道姑？”
“雪夜独行，衣衫单薄却不见寒色，自称青芜。”
“请！”
不多时，一名素衣道姑被引入房中。她身量清瘦，面容平凡，唯有一双眼沉静如古潭，进门后先对王妃合十行礼，目光便落在病童身上。
“此子魂魄不稳，有离体之兆。”青芜——薛蘅芜化身的道姑——轻声说。
她看得清楚，孩童躯壳内，那名为“卫昭”的魂魄正一点点从眉心逸散，淡得几乎看不见。这是凡魂强行投入仙胎贵胄之躯的排异反应，魂魄与肉身不够契合，稍遇病邪便会动摇根本。
娄昭君急切道：“仙姑可有法救他？”
薛蘅芜从袖中取出一枚蜡封的丹药。那是临行前秦广所赐的“定魂丹”，地府用于稳固意外离体魂魄的寻常药物，在凡间却堪称仙品。
药化水灌下，不过半炷香，孩童脸上竟有了血色，呼吸也平稳下来。
娄昭君喜极而泣，握住薛蘅芜的手：“仙姑大恩，高家必重谢！金银珠玉、田宅仆役，但有所求——”
“贫道无所求。”薛蘅芜抽回手，垂眸，“只望王妃许贫道在此子身边留一段时日。他魂魄虽稳，根基却虚，需长久调养。”
娄昭君微怔，随即了然：“仙姑是想收他为徒？”
“可作此解。”
“好！”王妃爽快应下，“我儿得仙姑庇佑，是他的造化。即日起，仙姑便是王府上宾，西跨院旁的清寂园拨给仙姑居住，一应供给比照府中公子。”
当夜，薛蘅芜便住进了清寂园。园子不大，胜在僻静，与她地府居所的冷清倒有几分相似。她推开窗，看雪落满庭中枯树，心头那份对卫昭的愧疚，终于稍稍落到实处。
七日后，卫昭能下床了。
这孩子醒来后，第一眼见到守在床边的薛蘅芜，怯生生问：“您是……救我的人吗？”
薛蘅芜点头，为他掖好被角。
“那您会走吗？”
“……暂时不会。”
卫昭似乎松了口气，小手从被中伸出，轻轻抓住了她的袖角。那依赖的姿态，让薛蘅芜心头微涩。
然而这份依赖，很快在残酷的比较中变得脆弱。
卫昭病愈后，渐渐恢复了王府公子的日常——与兄弟们一同读书习武。而他那些兄弟，个个龙章凤姿。
长兄高澄，年方十五，已随父王参与军机，言谈举止气度俨然，眉眼间自带一股逼人英气。薛蘅芜知道，那是西海水君世子的仙胎底蕴。
三兄高浚、四兄高淹，或擅文或擅武，皆是同辈翘楚。
而最小的九弟高湛，不过五岁，已生得玉雪可爱，更兼聪慧过人，一首《咏雪诗》随口吟出，便得父王击节称赞。府中宾客私下议论，皆言“此子有帝王相”。
卫昭站在兄弟间，像一株误入牡丹园的野草。
他容貌确实平庸，脸盘圆润，鼻子不够挺，眼睛不够亮，身量也比同龄兄弟矮上几分。读书，他背得慢；习武，他力气小。先生皱眉，兄弟窃笑，连王府下人都难免在背后议论：“七公子怕是随了哪个不起眼的姨娘。”
那一日，薛蘅芜在园中煮茶，卫昭红着眼眶冲进来，扑进她怀里。
“师父……”他声音闷闷的，“为何独我丑陋？为何独我愚笨？”
薛蘅芜手一颤，茶水溅出。
她该如何回答？说你不是仙胎，是误入此地的凡魂，本就不该与他们比？说这华服玉食、兄弟姐妹，原都不属于你？
最终，她只能轻抚他后背，干涩道：“各有因缘，莫要强求。知足常乐，亦是福分。”
卫昭抬头，眼里的泪光映着困惑：“可父王说，高家儿郎当志在天下。我这样的……也能有志吗？”
薛蘅芜哑然。
不久后，九皇子高湛五岁生辰宴，王府大宴宾客。席间，高湛被父王抱在膝上，当众背诵《战国策》选段，一字不差。满堂喝彩，有人借着酒意高声道：“小公子聪慧仁孝，他日必成大器！”
高湛稚嫩的脸上，竟露出一抹与年龄不符的矜持笑意，坦然受之。
卫昭坐在角落，盯着盘中已经冷透的糕点，忽然小声问身旁的薛蘅芜：“师父，帝王相……便是这般目中无人吗？”
薛蘅芜心头剧震。
宴席散后，她带着卫昭回清寂园。没有王府厨房送来的精致夜宵，她自己生了小泥炉，煮了两碗素汤饼，撒了点盐和野葱。
热汽氤氲中，卫昭捧着碗，小口小口吃得认真。吃完后，他抬起头，脸上有了点笑容：“师父煮的，比宴席上的好吃。”
薛蘅芜鼻尖微酸。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打破。几日后，卫昭从书房回来，脸色铁青。薛蘅芜询问，他才闷闷道：“今日先生讲‘民为贵，社稷次之’，小九却说‘民如草芥，贵贱在天’。先生竟夸他有见地……”
他看向薛蘅芜，眼里有火光在烧：“师父，若小九为帝，会把百姓放在眼里吗？”
薛蘅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卫昭等不到回答，拂袖转身，小小的背影在长廊灯笼下拖得老长。
薛蘅芜独自站在园中，看雪又落下来。
她想起秦广的话：只观察，少干预。
可看着那孩子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又被不甘重新点燃，烧成一种让她心悸的执拗，她忽然觉得，这任务，或许比她想象中更难。
雪夜寂静，她低声叹息，散在风里。
“凡人怎与仙胎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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