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错笔判生死,凡魂入帝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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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蘅芜抿着唇,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虽为鬼差并无汗液,但这深入灵体的紧张感,与生者无异。今日是甲子年庚申月戊戌日,六道轮回井喷发之期,亿万魂魄亟待归处。她面前堆积如山的命簿泛着陈旧羊皮纸的暗黄光泽,每一页都写定了一个魂魄的来世去处。
“丙辰七列,窦氏女,投冀州贫户张三家为次女,寿四十二,病终。”
她轻声念着,笔尖落下。魂魄化光没入对应的轮回井口。
殿内鬼差数百,皆伏案疾书。朱砂划过的沙沙声与魂魄投入井中的微弱嗡鸣交织成地府日常的韵律。高台上,十殿阎罗之一的转轮王秦广端坐,面容隐在冠冕垂下的十二旒白玉珠后,只看得到线条温和的下颌。他偶尔抬眼扫视殿内,目光如古井无波。
“戊寅三列,高氏子……”薛蘅芜翻到下一页,指尖顿住。
命簿上字迹有些模糊。投胎地点写着“渤海高氏”,然而高家在此世气运鼎盛,分支繁多。她凝神细看,魂魄气息微弱,命格平凡,本该投往高家一支远房贫寒旁系。可旁系具体是哪一支?字迹晕开了。
殿前引魂的鬼使在催促:“蘅芜姑娘,快些!井口要过峰了!”
她心中一急。抬眼瞥见不远处一口井泛着紫金气运——那是大贵之家的标识,属于渤海高氏嫡系,一门即将出数位帝王、公侯的显赫家族。罢了,既是高氏,投往富贵处总比贫寒好,也不算大错。她笔尖一划,将魂魄引向那口紫金井。
光点没入。
她松了口气,继续处理下一本。殿内忙碌如常,仿佛刚才的抉择只是浩瀚轮回中一粒微尘。
直到三个时辰后,尖啸声撕裂轮回殿的寂静。
“停——笔——!”
秦广的声音从未如此暴戾。他豁然起身,冠冕旒珠激烈碰撞,那张总是温和的脸此刻铁青。更骇人的是,他两鬓的乌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霜白。
殿内所有鬼差僵住,朱砂笔悬在半空。
秦广一步踏下高台,脚下青砖寸寸龟裂。他径直走到薛蘅芜案前,抓起那本命簿,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这是你批的?”他声音压得极低,却让薛蘅芜魂魄都在战栗。
“……是。”她伏地。
秦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金光流转,映出命簿上错综复杂的因果线。他看了许久,久到薛蘅芜以为时间已经凝固。
“你可知,”秦广缓缓道,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此世高家,是什么地方?”
薛蘅芜摇头。
“是上神渡劫场。”秦广一字一句,“西海水君世子、北斗星君次子、天庭太子殿下……十余位仙家皆托生于此,借凡间权争杀伐洗练道心,完毕回归天庭,各有擢升。这是天庭与地府筹划三百年的‘甲子渡劫局’。”
薛蘅芜脸色惨白。
“而你,”秦广手指点在那模糊字迹上,“将一个本该投生贫户、寿不过三十、庸碌一生的凡魂,送进了这群仙胎中间。”
他翻开命簿后几页。原本该投往高家嫡系的,是一个天庭小仙的魂魄,命格清贵,将成此世高家第九子,未来统一北方、开创新朝的帝王——这才是天庭定好的剧本。
“那小仙的魂魄呢?”薛蘅芜颤声问。
“被你挤走了,暂拘在枉死城。”秦广颓然坐回椅中,白发又添了几缕,“麻烦了……仙家渡劫最讲求命轨严丝合缝。多一个变数,全盘皆乱。”
他翻到命簿扉页,那里写着错投魂魄的名姓——
卫昭。
而在姻缘关联处,一个女子的名字与卫昭的命线隐隐交缠:李容止。
薛蘅芜盯着那两个名字,心头莫名一悸,仿佛有极淡的金芒在魂魄深处闪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法王,”她重重叩首,“是属下失职,愿受任何刑罚。”
秦广沉默良久,目光落在她身上,又似乎透过她看向更渺远之处。
“刑罚?”他轻叹,“抽魂鞭笞、打入畜生道,都容易。难的是如何收拾这烂摊子。上面若知道渡劫局出了纰漏,整个轮回殿都要吃挂落。”
他指尖敲着案几,思忖半晌。
“倒有一个法子。”秦广看向她,“你既批错了他的命,便去看着他。此魂此生寿终之前,你入世为‘纠察使’,隐于其侧,一是确保他不至于过早夭折搅乱命轨,二是……若他做出太过悖逆天命之事,适当干预。”
薛蘅芜一怔:“法王的意思是……”
“给他机会活完这一世,但莫让他翻天覆地。”秦广语气复杂,“至于那天庭小仙的魂魄,我会设法安排他投往别处,延后一世。只是这瞒不过上面太久……但愿此凡魂安分些,莫惹出大风浪。”
他顿了顿,看向殿外浩瀚幽暗的忘川。
“这错笔,”秦广喃喃,像说给薛蘅芜听,又像自言自语,“恐要搅乱三界气运。”
薛蘅芜再次叩首:“属下领命。”
“去吧。”秦广挥袖,一卷新的空白命簿与一枚青玉符落在她面前,“此符可掩你鬼差气息,化身凡人。命簿上会记你此行功过——记住,只观察,少干预。凡间事,自有凡间律。”
薛蘅芜收起命簿玉符,起身时,目光扫过原本那本命簿。在卫昭寿数那一栏,羊皮纸上竟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像是被什么锋利之物划过。
她心头一跳,却不敢多问,躬身退出大殿。
殿外,忘川河水无声奔流,映着万千魂火。她握紧青玉符,耳边回响起秦广最后的叹息。
以及魂魄深处,那缕不知从何而来、转瞬即逝的金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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