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五十分，门铃准时响起。

楚辞已经换了一身外出的衣服，深色牛仔裤，灰色连帽卫衣，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甚至化了一点淡妆，遮掩住极度的疲惫和苍白。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准备出门办事的普通年轻女人。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仓储公司制服的工作人员，拿着电子单据板。

“您好，是沈先生预约的寄存服务吗？”年轻一些的工作人员问。

“是的，是我先生预约的。他临时出差了，东西我来处理。”楚辞侧身让他们进来，指了指客厅中央那个巨大的、鼓鼓囊囊的行李箱，“就是这个箱子，还有一些零碎在旁边袋子里。”

她指了指旁边另一个装着沈默一些旧衣物和几本书的行李袋，作为掩护。

两个工作人员没有多问，熟练地检查了一下行李箱的拉链和轮子，贴上公司的标签和单据。年轻的那个试着提了一下箱子，没提动，咂舌道：“哟，还挺沉。您先生这装的什么啊？书吗？”

“嗯，一些他以前的专业书和资料，特别重。”楚辞面不改色地回答，手心却微微出汗。

“理解理解，书是最压秤的。”年长的工作人员笑道，两人一起用力，将行李箱抬上了带来的小推车，又将旁边的行李袋放上去固定好。

整个过程很快，不到十分钟。楚辞看着那个装载着沈默尸体的行李箱被推出门，推进电梯，心跳如擂鼓。她跟在后面，锁上门，一起下了楼。

公司的厢式货车就停在楼下。看着行李箱被搬上车厢，关上车门，楚辞按照流程付了款，拿到了寄存凭证。

“我们会送到城西的仓储中心，这是凭证和储物柜编号密码，您或者沈先生随时可以凭这个去取。”工作人员递给她一张单据。

“谢谢。”楚辞接过单据，手指冰凉。

货车缓缓驶离。楚辞站在初秋微凉的阳光下，看着它汇入车流，消失在视线尽头。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似乎随着货车的远去，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一个巨大的、物理上的威胁，暂时被移走了。

但她知道，这远不是结束。沈默的“消失”需要合理的解释和后续。陈深的怀疑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还有她自己内心那些不断翻涌的、关于“研究者”和“课题”的可怕猜想。

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知道沈默到底对她做了什么，或者说，把他们之间的一切当成了什么。

楚辞转身回到楼上。屋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个人。昨晚的喧嚣、惊恐、挣扎仿佛一场幻梦，只有空气中隐约残留的清洁剂和香薰混合的奇怪味道，提醒着发生过什么。

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向书房。

沈默的书房整洁得近乎刻板。书籍按类别和高度排列，文件放入文件夹并贴上标签，笔筒里的笔按照类型和颜色摆放。这里是他工作和“研究”的主要场所。

楚辞的目光，落在那张宽大的实木书桌靠墙一侧，一个不起眼的、与墙面几乎融为一体的装饰性木质护墙板上。沈默曾经有一次，在她进来送咖啡时，飞快地关上了书桌下方一个非常隐蔽的小抽屉，当时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但随即用吻掩饰了过去。她当时没有追问，但那个细节她记住了。

她走到书桌后，蹲下身，仔细摸索着那块护墙板。手指在光滑的木纹上移动，在靠近底部一个浮雕花纹的凹陷处，她感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松动。

用力按下去。

咔哒。

一声轻响，护墙板下方弹开了一个扁平的、高度不过十厘米的隐藏抽屉。

楚辞的心跳加快了。她拉开抽屉。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样东西：一部黑色的、没有任何品牌标志的厚重手机；一个贴着“归档-2018”标签的普通U盘；还有，那本她曾经惊鸿一瞥的、黑色封面的硬壳笔记本。

她先拿起了那部手机。长按开机键，屏幕亮起，需要密码。她试了沈默的常用密码，不对。试了自己的生日，不对。试了他们确定关系的日期，不对。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忽然，她想起了沈默有一次喝醉后，含糊地提到过的一个词：“初始样本编号”。

她尝试输入沈默警号的最后四位，加上她名字拼音的首字母缩写。

屏幕解锁了。

楚辞的心沉了下去。如此复杂的密码，绝不可能是为了防她，更像是……为了区分。

手机界面很简洁，只有几个自带的app和一个加密的文件管理器。她点开文件管理器，里面按照日期和编号建立了无数个文件夹。文件名诸如“Subject_A_BehaviorLog_2021Q3”、“Stimulus-Response_Analysis_Subject_B”、“Comparative_Study_ControlGroup_2020”……

Subject（样本）。A，B，ControlGroup（控制组）。Analysis（分析）。Study（研究）。

冰冷的学术词汇，像一把把冰锥，刺进楚辞的眼睛。

她颤抖着手指，点开一个命名为“Subject_C_Primary”的文件夹。C……是她的姓氏首字母。

文件夹里，有文档，有录音文件，有加密的视频，甚至还有图表。

她点开一个命名为“Initial_Assessment_C”的文档。里面是详细的个人资料，包括她的家庭背景、教育经历、性格测试结果（MBTI、大五人格等）、情感史、社交媒体分析……详细得令人发指。评估日期，是他们认识之前一个月。

沈默在认识她之前，就已经对她进行了详尽的“评估”？

她点开一个音频文件，日期是两年前。里面传来她和沈默的对话，背景音是咖啡馆。她在抱怨工作上遇到的一个难缠的客户，语气沮丧。沈默的声音温和地安慰着她，引导她说出更多感受。音频后面附着一份分析笔记：“样本C在遭遇外部否定时，表现出显著的焦虑倾向和归因于自身的倾向，防御机制为倾诉和寻求认可。可利用此点建立依赖……”

楚辞猛地关掉了音频，浑身发冷。

她又点开几个文档和图表。里面记录着她情绪波动的周期、对特定刺激（如批评、冷战、突如其来的关怀）的反应模式、她与朋友（夏薇、周明远）互动细节的分析、甚至包括他们发生亲密关系后她的生理和心理反应记录……

每一项记录都冷静、客观、细致，像一个科学家在观察记录小白鼠。

而所有的记录和分析，都指向一个核心目的：如何更有效地建立和维持对她的“控制”，如何“优化”她的行为反应，使其更符合“预期”。

这不是爱情，甚至不是扭曲的占有欲。

这是一场有计划、有步骤、有理论支撑的……人格塑造实验。沈默是主导实验的研究员，她是被选中的“完美样本”。

楚辞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她扶着书桌边缘，才没有摔倒。

所以，那些看似深情的关注，那些无微不至的照顾，那些只有他们知道的“小游戏”，那些让她又痛苦又沉迷的操控……都只是实验的一部分？都是为了收集数据，验证理论，完成他的“研究”？

她颤抖着手，拿起了那本黑色笔记本。

翻开扉页，上面是沈默凌厉的字迹：

**《非典型依恋关系中的操控范式与个体反应研究——以样本C为主要观察对象》**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私人研究笔记，严禁外泄。**

楚辞一页页翻下去。里面是更详细、更私密的记录和分析，夹杂着沈默个人的思考、调整实验方案的笔记、对“样本C”（也就是她）每次“突破”或“倒退”的评价，甚至还有他对自己“研究员角色”与“伴侣角色”冲突的反思。

在一页的角落，她看到沈默写下：“今日引入‘失踪测试’（Game_07）。预期：样本C将产生分离焦虑，并加大对控制源（即研究员本人）的依赖。需观察其向外部支持系统（样本B-周，样本X-夏）求助的倾向与力度，评估其脱离控制的潜在风险。”

“控制源”。“外部支持系统”。“脱离控制的潜在风险”。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楚辞的心上。

她继续翻，翻到最后面。最近的记录，就在前几天。

**“最终阶段测试准备（Game_Final）：模拟高冲突情境（家暴预设），引导样本C进入极端应激状态，观察其崩溃阈值与行为选择（反抗/顺从/求助）。引入观察组（样本B，样本X，及对照观察者陈）。此阶段风险较高（存在物理冲突可能性），但数据价值极大，或将验证‘创伤性依赖’形成的临界条件理论。需做好应急预案。”**

应急预案。

楚辞想起沈默临死前，冷静地指导她处理尸体、应对聚会、下药、甚至建议使用燃气。

这就是他的“应急预案”？在他设计的“最终测试”意外失控（他真的死了）之后，为他的“完美样本”准备好的、继续活下去并掩盖一切的“操作手册”？

他甚至预见到了自己可能会死在这场“实验”中！而他最关心的，竟然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他的“研究”能否继续，他的“样本”能否按照他设定的路径“完美”地应对这场意外，从而为他的理论提供最终的、也是最震撼的数据支撑？

疯子。彻头彻尾的、冷静而理性的疯子。

楚辞拿着笔记本，呆呆地站在原地。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彻底愚弄、物化的愤怒，像海啸一样冲击着她，几乎要将她吞没。

她以为他们是一对扭曲但彼此羁绊的恋人。

结果，她只是一个被精心挑选、长期观察、系统操控的“样本”。

她以为沈默的死是一场意外，她后来的挣扎是求生本能和对他指令的复杂执行。

结果，这一切可能都在他的“实验设计”或“应急预案”考量之中。她就像一个被输入了特定程序的机器人，在他死后，依旧按照他预设的代码运行。

“哈……哈哈……”低低的笑声从楚辞喉咙里溢出来，一开始很轻，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笑着笑着，眼泪却汹涌而出。

她笑了很久，直到声音嘶哑，直到筋疲力尽。

然后，她抹掉脸上的泪水，眼神里的空洞、崩溃、愤怒，逐渐被一种冰冷的、燃烧着幽暗火焰的清醒所取代。

她拿起那部黑色手机，和那个贴着“归档-2018”的U盘。手机里有最新最全的数据。U盘呢？她将U盘插入电脑。

U盘里是更早期的资料。关于其他“样本”的文件夹。Subject_A，Subject_B……时间更早，有些记录中止了，备注写着“脱离控制，数据失效”、“抗性过强，终止观察”、“意外变量干扰，项目中止”等等。

她只是他漫长“研究”中的一个，是“最成功”、持续时间最长的案例。

楚辞关掉电脑，拔下U盘。将手机、U盘、黑色笔记本，全都放进自己的包里。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秋日明朗的天空。

沈默，你以为你死了，实验就结束了吗？

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任由你观察、记录、操控的“样本C”吗？

你错了。

研究员死了。

现在，样本，要开始书写自己的实验报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