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从浓黑转为深蓝,又渐渐透出灰白。城市尚未完全苏醒,只有零星车辆驶过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楚辞一夜未眠。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像一尊冰冷的雕塑,目光空洞地望着厨房的方向。沈默的尸体还躺在那里,盖着她从客卧拖出来的一条深色床单,隆起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这一夜,她的大脑像一台过载后强制冷却的机器,反复计算着各种可能性和应对方案,剔除掉那些过于冒险或逻辑不通的,留下一条看似最可行的路径。
不能再用燃气了。物业的警报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不能杀死陈深他们。风险太高,破绽太多。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让沈默“合理”地消失,让今晚的聚会“圆满”结束,让所有人都回到各自的生活轨道,而今晚发生的一切,成为只有她知道(或许还有陈深怀疑)的秘密。
这需要极其精密的伪造和足够好的运气。
首先,是沈默的“离开”。
楚辞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冰冷的四肢,走到沈默的尸体旁。她掀开床单,看着那张青白扭曲的脸。恐惧已经麻木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她需要把他运走,处理掉。但不能是现在,白天太危险。需要一个理由,让他“离开”家,然后“失踪”。
沈默是刑警,经常有临时任务,出差、蹲点、封闭办案,几天甚至一两周联系不上是常事。这可以作为一个缓冲。
她走到玄关,拿起沈默平时上班用的那个黑色双肩背包。回到尸体边,她开始翻找沈默的家居服口袋。手机(已经没电了)、钥匙、一个薄薄的皮质钱包。她打开钱包,里面有身份证、银行卡、一些现金,还有一张她和沈默的大头贴——很久以前拍的,两人都笑得很傻。
楚辞盯着那张大头贴看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将它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其他的证件、卡、现金,她仔细收好,放进自己的包里。
然后,她开始处理现场最后的痕迹。用专门的清洁剂再次擦拭厨房地板,特别是尸体躺过和拖动过的地方。将剪下来的那截灰色裤脚,连同沾血的抹布、清洁时用的手套等所有可能留下证据的东西,统统装进一个黑色垃圾袋,扎紧。
接着,她需要为运走尸体做准备。家里有一个大的万向轮行李箱,是沈默出差常用的,够大,足够装下蜷缩起来的他。
她将行李箱拖到厨房,打开。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将沈默僵硬冰冷的尸体往里塞。这个过程比塞进冰箱更困难,因为尸体在相对温暖的环境下放置了几小时,虽然依旧僵硬,但某些关节似乎更难以弯曲了。她不得不再次用力扳动他的胳膊和腿,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终于,勉强塞了进去,拉上拉链时,布料被绷得紧紧的。
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行李箱,楚辞心里没有任何感觉,只有一种完成某个必要步骤后的空虚。
接下来,是处理那三个昏迷的人。
她先去了客卧。夏薇和周明远还沉睡着,药效未过,加上吸入的少量助眠香薰和可能残留的燃气影响,两人脸色有些苍白,但呼吸平稳。楚辞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她不需要叫醒他们,甚至希望他们睡得更久些。
她走进书房。香薰机已经停止工作,精油耗尽了。房间里的香气淡了不少。陈深依旧靠在沙发上,姿势几乎没变,但眉头不再紧锁,似乎陷入了更深的睡眠。他的手机还放在手边,浏览器记录和伪造的微信消息都在。
楚辞的目光扫过沙发坐垫,那里被她摩擦过的痕迹已经干了,几乎看不出来。她又检查了一下陈深的口袋,录音笔还在,没有其他异常。
她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现在,需要完善“聚会结束”的假象。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微信,找到和夏薇、周明远的群(陈深不在里面)。她输入:“昨晚谢谢你们来玩呀!我头还有点晕,先睡啦。沈默那个工作狂又被叫走了,家里就我一个,安静了[偷笑]。”
发送时间,设定为昨晚十一点左右。也就是伪造的夏薇他们“离开”后不久。
然后,她找到沈默的微信(用沈默的手机,充上一点电开机),在自己的那条消息下面回复:“注意安全,锁好门。我可能要忙几天。”
同样调整发送时间。
接着,她用沈默的手机,在工作单位的同事小群里(她记得密码,沈默以前让她帮忙回过消息)发了一条:“紧急任务,出差几天,归期未定,有事留言。”时间设定为今天凌晨五点——一个符合刑警突发任务特点的时间点。
做完这些,她将沈默的手机关机,放回行李箱的侧袋。
最后,她需要处理那个行李箱。白天运出去太显眼,最好是深夜。但她不能等那么久,陈深他们随时会醒。她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在白天带着一个大行李箱离开,而且最好不引起任何人注意。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苏醒的小区。清洁工在打扫,早起的老人在遛狗,上班族行色匆匆。
一个念头闪过。
快递。或者,搬家寄存。
她立刻上网,查找到附近一家提供短期仓储和打包搬运服务的公司,预约了上午十一点的上门取件服务,声称有一些旧衣物和书籍需要暂时寄存。她留下了沈默的电话和邮箱(用沈默的手机接收验证码完成注册和预约)。
做完这一切,时间已经指向早上七点。
楚辞感到一阵眩晕和强烈的恶心,是疲惫、紧张和饥饿混合的结果。她走进厨房,想倒杯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鼓囊的行李箱上。
胃里一阵翻搅,她冲进洗手间,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女人,楚辞几乎认不出自己。
这是楚辞吗?那个喜欢画画、有点敏感、依赖男友的楚辞?
还是说,这才是真实的她?在沈默长达数年的“实验”和“训练”下,被塑造出来的、能够冷静处理尸体、精密伪造现场、面不改色撒谎的……怪物?
陈深的话再次回响:“研究者……课题……”
她猛地摇头,想把那个声音甩出去。不能想,现在不能想。必须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完。
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陈深他们醒来。
等待快递公司上门。
等待命运的下一个指令,或者,等待她自己做出的选择带来的结果。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客厅里的光线越来越亮。
八点左右,客卧传来一些响动,是夏薇含糊的呻吟声:“唔……头好痛……”
楚辞立刻打起精神,脸上迅速调整出关切又带着点宿醉未醒的表情,走向客卧。
“薇薇?你醒了?”她推开门,看到夏薇正捂着额头坐在床上,一脸痛苦。
“楚辞……几点了?我怎么在这?我头快炸了……”夏薇声音沙哑。
“你昨晚喝多了,吵着要睡觉,就把你扶进来了。”楚辞走过去,递给她一杯早就准备好的温水,“周明远在隔壁客房,也还睡着呢。你们俩啊,酒量不行还喝那么猛。”
夏薇接过水喝了一大口,揉了揉太阳穴,眼神还有点迷茫:“是吗?我都不太记得了……沈默呢?”
“他啊,凌晨接到电话,紧急任务,出差去了。”楚辞语气自然,“走的时候你们还睡得死沉呢。”
“哦……”夏薇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她的注意力更多地被剧烈的头痛占据。“那我手机呢?”
“在客厅充电呢吧?我去给你拿。”楚辞转身出去,很快拿着夏薇的手机回来。
夏薇解锁手机,看到屏幕上的时间,惊叫一声:“都八点多了!我得走了,今天上午还有个拍摄!”她挣扎着下床,脚步虚浮。
楚辞扶了她一把:“能行吗?要不你再休息会儿?”
“不行不行,迟到了经纪人会杀了我。”夏薇摆摆手,抓起自己的包,看了看手机,似乎看到了那条“自己”发给沈默的报平安消息,她皱了皱眉,嘀咕了一句,“我昨天还发了这个?一点印象都没有……算了,头疼,不想了。”
“我送你下楼打车。”楚辞说。
“不用不用,你看着点周明远吧。”夏薇摆摆手,晃晃悠悠地往外走,在玄关换鞋时又回头问了一句,“陈深呢?也走了?”
“嗯,他说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楚辞面不改色。
“哦。”夏薇没再多问,打开门走了。
楚辞关上门,靠在门上,松了口气。第一步,夏薇这边,算是糊弄过去了。她头疼,记忆模糊,看到了手机里“自己”发的消息,没有起疑。
几分钟后,周明远也醒了。他的反应和夏薇类似,宿醉头痛,记忆断片,对楚辞的解释(喝多了、沈默出差)没有提出异议。看到手机里自己“发送”的消息,他愣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揉着太阳穴,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楚辞一眼,说了句“抱歉,昨晚失态了”,也离开了。
送走周明远,楚辞回到客厅。现在,只剩下陈深了。
她走到书房门口,握住门把手,深吸一口气,拧开。
书房里,陈深已经醒了。
他坐在沙发上,背脊挺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甚至比平时更加锐利和深沉。他正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楚辞。
那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瞬间穿透了楚辞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早。”陈深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
“……早。”楚辞走进来,手里端着另一杯温水,“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陈深没有接水杯,只是看着她。“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的问题很直接,没有任何迂回。
楚辞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关切和一点无奈:“你不记得了?你们三个都喝多了,夏薇和周明远直接睡客房了,你说不舒服,想在书房休息会儿,我就给你点了助眠香薰。后来沈默有任务走了,我也累得够呛,就在客厅沙发睡着了。早上物业还来敲门,说燃气警报误报,吓我一跳。”
她语速平稳,眼神坦然,将准备好的说辞流畅地复述出来。
陈深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敲击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我喝多了?”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红酒后劲大吧。”楚辞把水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你手机里不是还给沈默发了消息,说先回去了吗?可能发完又睡着了?”
陈深低头,再次看向自己的手机屏幕,点开那条发给沈默的消息,又点开浏览器历史记录。他看着那条搜索记录,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一氧化碳中毒……”他低声念出搜索关键词,然后抬眼看向楚辞,“为什么我会搜索这个?”
楚辞心里一紧,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担忧:“是啊,我也奇怪呢。早上物业来说昨晚有燃气泄漏警报,虽然说是误报,但我也有点后怕。你是不是那时候觉得不舒服,有点头晕恶心,所以查了查?唉,都怪我,可能不小心碰到开关了。”
她将话题引向“误报”和“不小心”,合情合理。
陈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太深,太静,让楚辞有种被彻底看穿的错觉。她几乎要撑不住,想要移开视线。
“沈默,”陈深终于再次开口,换了个话题,“出差多久?”
“没说,他们工作保密,你懂的。”楚辞松了口气,回答得很快。
“走得很急?”
“嗯,凌晨接的电话,收拾了点东西就走了。”楚辞指了指客厅角落那个她提前准备好的、沈默平时健身用的另一个稍小的运动背包,“就带了个那个包。”
陈深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扫过那个运动背包,然后又缓缓移回,落在楚辞脸上。
“楚辞,”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你左嘴角,在抽搐。”
楚辞浑身一僵。她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摸嘴角,又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这是她紧张时不受控制的小动作,沈默以前说过她很多次,她一直改不掉。
“有吗?”她勉强笑了笑,“可能没睡好吧。”
陈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个子很高,站起来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走到楚辞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
“昨晚,在我完全失去意识之前,”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听到燃气泄漏的声音。我看到你走向厨房。我还……留下了一点东西。”
楚辞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他知道!他果然没有完全相信!他甚至留下了“东西”?是什么?难道除了SOS和CC,还有别的?
她的瞳孔控制不住地收缩,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陈深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的情绪,像是确认,又像是……某种失望。
但他没有继续逼问,也没有提及沙发上的痕迹,更没有说出“研究者”、“课题”那些话。
他只是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沈默什么时候回来,告诉我一声。”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我有些工作上的事想问他。”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手机和外套,绕过楚辞,向书房外走去。
“陈深!”楚辞在他身后叫住他。
陈深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路上小心。”楚辞干巴巴地说。
陈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防盗门关闭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响。
楚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确认陈深的脚步声消失在电梯方向,她才猛地脱力,靠在了书房的门框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陈深没有揭穿她。至少现在没有。
但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许多。他留下了后手。他在等待。
而沈默的尸体,还装在行李箱里,等待着“快递公司”上门。
游戏,还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