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顺着神经直窜大脑,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沈默的尸体比想象中更沉,更僵硬,像一块巨大的人形冰块。
楚辞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将沈默从冰箱狭小的空间里往外拖。尸体卡得很紧,尤其是膝盖和手肘关节处,在低温下更加僵硬,摩擦着冰箱内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门外的拍门声和喊话声已经变成了捶门声,伴随着对讲机嘈杂的通话声:“……确认有泄漏,浓度在升高,里面没反应……准备联系消防和警方破门……”
破门!没有时间了!
楚辞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低吼一声,猛地一拽——
噗通!
沈默的尸体终于被拖了出来,重重地砸在厨房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蜷缩的姿势稍微舒展了一些,但看起来更加怪异和不祥。
楚辞顾不上喘气,也顾不上害怕。她冲到燃气灶前,飞快地将两个旋钮拧回关闭状态。嘶嘶声戛然而止。
然后,她转身冲向客厅的窗户,一把扯开厚重的窗帘,用力推开窗户。深秋夜晚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带着楼下草木和远处街道的气息,冲淡了室内开始积累的、带着隐约异样的沉闷空气。
头痛和恶心的感觉稍微缓解了一些。
她接着推开其他几扇能打开的窗户,让空气形成对流。
做完这些,她才跑向大门。透过猫眼,能看到外面站着两个穿着物业制服的男人,一个拿着检测仪,神色紧张,另一个正在用对讲机说着什么。
楚辞深吸一口气,抬手用力揉了揉脸颊,让苍白的脸色看起来像是被冷风吹的,或者像是刚刚睡醒。她又迅速用手指拢了拢有些散乱的头发,然后,拧开了门锁,但只拉开了一条缝,用身体挡住门内的景象。
“什么事?”她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被打扰的不悦和一丝刚醒的沙哑。
门外的两个物业人员显然松了口气,但眼神里依然带着警惕和审视。拿检测仪的那个将仪器凑近门缝,上面的数值开始快速下降。
“女士,我们是物业的。您家的智能燃气报警器触发了警报,显示有严重泄漏。我们一直在敲门,您没听见吗?”年长一些的物业说道,目光试图越过楚辞的肩膀往里看。
楚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歉意:“啊?燃气泄漏?抱歉抱歉,我……我和几个朋友晚上聚餐,喝了点酒,他们喝多了在客房休息,我也有点晕,在沙发上睡着了,可能睡得太沉了……”她侧了侧身,但依旧巧妙地用身体挡住大部分视线,只让他们能看到玄关和客厅一角。“刚才好像是听到有点声音,我还以为是做梦……真是对不起,麻烦你们了。”
她的语气自然,带着宿醉未醒的迷糊和歉意,演技无懈可击。
年长物业看了看检测仪,数值已经降到安全范围,又看了看楚辞的样子,眼神里的怀疑消减了一些,但职业习惯让他还是问了一句:“您家里现在还有别人吗?有没有人觉得不舒服?燃气泄漏可不是小事,严重会中毒的。”
“我朋友都在客房睡着呢,应该没事。”楚辞说着,还回头朝客厅方向喊了一声,“薇薇?明远?你们没事吧?”
当然没有回应。但隔着一段距离,在物业看来,可能是睡得太死。
“我刚才好像不小心碰到燃气灶开关了,可能没关严。”楚辞懊恼地拍了拍额头,“开了窗通风应该就没事了吧?真是吓死我了,多亏了你们这个报警系统。”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后怕和对物业的感激,姿态放得很低。
两个物业人员交换了一下眼神。检测仪正常了,业主态度配合,解释也合理(聚会、喝酒、误触开关),家里似乎也没有异常动静。
“以后一定要注意,用完燃气一定要确认关好,特别是家里有客人或者喝了酒的时候。”年长物业例行公事地叮嘱道,“最好再去看看你朋友,如果有头晕恶心呼吸困难什么的,要赶紧去医院。”
“好的好的,我一定注意!太感谢你们了!我这就去看看他们。”楚辞连连点头,脸上满是诚恳。
“那行,我们走了。以后小心点。”物业人员最后看了一眼已经恢复正常的检测仪读数,转身离开了。
楚辞站在门内,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电梯方向,又等了十几秒,才轻轻关上门,反锁。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双腿一软,沿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剧烈地喘息起来,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好险……真的好险……
差一点,只差一点,一切就全完了。
她在地上坐了几分钟,直到呼吸稍微平复,才挣扎着站起来。窗户还开着,冷风不断灌入,吹散了残留的燃气和药味,也让她更加清醒。
现在,危机暂时解除,但局面更乱了。
物业来过了,留下了记录。如果夏薇他们三个事后出事,物业很容易就会联想到这次的“燃气泄漏警报”。
沈默的尸体被拖出了冰箱,躺在厨房地板上。
陈深他们只是被下了安眠药,加上短暂吸入了一些一氧化碳,但浓度不高,时间也短,加上现在通风,很快就会醒过来,或者至少恢复一部分意识。
计划全被打乱了。
楚辞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地上沈默青白僵硬的尸体,又看了看客厅里横七竖八的三人。夏薇和周明远依旧昏迷着,陈深……陈深的眼皮似乎颤动了一下。
他快要醒了。
楚辞的心猛地一紧。陈深一旦醒来,事情就再无转圜余地。他知道得太多了,他的意志力太强,他绝不会像夏薇和周明远那样容易被糊弄过去。
怎么办?
沈默的指令是“让他们永远睡过去”。但物业的来访让这个选项风险暴增。一场“聚会后多人燃气中毒身亡”的事故,在刚刚触发过警报、物业上门核查之后发生,太巧合了,警方一定会深入调查。
她需要一个新的计划。一个更精细、更不容易引人怀疑的计划。
她的目光扫过客厅,扫过麻将桌,扫过吃了一半的火锅,扫过每个人的背包和手机……
一个念头,像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微弱,却清晰地亮了起来。
伪造现场。伪造时间线。制造他们“安全离开”的假象。
但首先,她必须处理昏迷的三人,在他们醒来之前。
楚辞走向陈深。他眉头紧锁,呼吸比刚才明显了一些,手指也偶尔会轻微抽动。不能再等了。
她费力地将陈深从地板上拖起来。男人沉重的身躯让她几乎脱力。她半拖半抱,将他弄进书房,放在那张单人沙发上。然后,她回到客厅,用同样的方法,将夏薇和周明远分别拖进客卧,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制造出醉酒沉睡的假象。
做完这些,她已经累得近乎虚脱,喉咙里泛着腥甜。
但她不能停。
她回到书房,看着沙发上眉头紧蹙、意识在边缘挣扎的陈深。她从书桌抽屉里找出一卷宽胶带,走到陈深身边,犹豫了一下。用胶带封嘴绑手?太明显了,会留下痕迹和反抗证据。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角落的一个小香薰机上。那是沈默用的,说是帮助集中精神。里面还有小半瓶助眠的精油,薰衣草混合着檀香。
楚辞走过去,拿起香薰机,插上电,滴入比平时多几倍的精油,然后打开。细微的白色水雾带着浓郁的、令人放松的香气开始弥漫在书房里。
她回到陈深身边,拿出之前从陈深身上取下的那支金属录音笔,仔细检查。果然,里面有录音文件,时间就是从聚会开始后不久。她将录音笔彻底格式化,然后放回陈深的内袋。
接着,她拿起陈深的手机。有锁屏密码。她试了试沈默的生日,不对。又试了试陈深自己的生日,也不对。她想了想,输入了沈默曾经无意中提过的一个数字——陈深大学学号的后四位。
屏幕解锁了。
楚辞迅速点开微信,找到沈默的对话框。最新的消息还是几天前的。她点开输入框,模仿陈深的语气(她记得陈深说话简洁,很少用表情),输入:“我今晚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你们继续。”然后,她将发送时间,调整到两个小时前,也就是聚会开始后不久,火锅还没开始吃的时候。
接着,她点开陈深的手机浏览器,清空历史记录,然后输入搜索:“一氧化碳中毒 轻微症状 如何处理”。搜索,点开几个常见的医疗科普网页,让记录留存下来。
做完这些,她将陈深的手机放回他手边容易碰到的地方。
然后,她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浓郁的精油香气被关在门内,希望能让陈深睡得更沉,更久一点。
接下来,是夏薇和周明远。
她如法炮制。用夏薇的指纹解锁了她的手机(夏薇以前设置过,她知道),给沈默的微信发了条消息:“楚辞,我们走啦,薇薇喝多了,我送她回去。今晚谢啦!”发送时间同样调整到两个小时前。周明远的手机密码她也知道(是他名字缩写加生日),同样给沈默发了类似的安全到家消息,调整时间。
然后,她清理客厅。将火锅残局收拾掉,碗筷洗干净,麻将牌收好。仔细检查地面,确保没有血迹、药片残留或其他可疑痕迹。将厨房地上散落的冷冻食材捡起来,胡乱塞回冰箱上层——沈默的尸体还躺在厨房地板上,她暂时没力气也没想好怎么处理。
做完这一切,时间已经接近午夜。
楚辞精疲力尽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普通朋友聚会后散场的屋子。只有厨房地板上那具冰冷的尸体,提醒着她刚刚过去的那场噩梦是真实的。
窗户还开着,夜风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成功了……暂时。
她伪造了三人“提前离开”且“安全到家”的假象。等他们醒来,可能会因为药效和吸入少量气体而记忆模糊、头痛恶心,看到手机里“自己”发送的消息,以及浏览器里的搜索记录(陈深),很可能就会相信自己是因为聚会时燃气轻微泄漏感到不适,所以提前离开,并自行查询了症状。
但是,陈深呢?他会相信吗?他昏迷前那清醒的眼神,那些破碎的话语……他醒来后,会怎么想?怎么做?
还有沈默的尸体。必须尽快处理。不能一直放在厨房。
楚辞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茫然。她按照沈默的指令走到了这一步,却发现前面是更多的岔路和更深的迷雾。陈深的话像诅咒一样缠绕着她。
研究者。课题。
她站起来,慢慢走向书房。轻轻推开门。
香薰机还在工作,房间里充满了令人昏昏欲睡的香气。陈深依旧靠在沙发上,呼吸平稳悠长,似乎真的陷入了深眠。
楚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然后,不经意地,扫过他身下的沙发坐垫边缘。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在米白色的沙发套上,靠近陈深右手垂落的位置,有几个极其浅淡、但仔细看却能分辨出的划痕。不是指甲的划痕,更像是用某种坚硬的东西,比如……钢笔尖?不,他的钢笔在她这里。那是……
楚辞蹲下身,凑近去看。
那是三个极其潦草、几乎难以辨认的英文字母,像是用指尖蘸着什么东西(也许是口水,也许是之前打翻的一点水渍),在布料上反复摩擦书写留下的微弱痕迹:
SOS
在SOS的下方,还有两个更浅的字母:
CC
楚辞的名字首字母缩写。
陈深,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或者在她离开书房的短暂间隙,用最后残存的意识和力气,留下了求救信号,和指向她的标记。
他根本没有完全相信她的伪装,也没有放弃求救的念头。
楚辞盯着那行几乎看不见的痕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用手指,一点点地,用力地,将那行痕迹摩擦掉,直到布料上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湿迹,再也看不出任何字母的形状。
做完这个,她站起身,看着昏睡中的陈深,轻声说:
“没用的。”
“游戏规则,已经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