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色无味的气体在空气中悄然弥漫。楚辞站在厨房门口,静静地看着客厅里昏迷的三人。夏薇和周明远歪倒在一起,姿势别扭,呼吸均匀绵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陈深侧卧在稍远一些的地板上,脸朝向她这边,眼睛紧闭,眉头却依旧紧锁着,仿佛在昏迷中也在与什么对抗。
楚辞走回客厅,没有开窗。她需要时间让浓度积累。沈默说过,一氧化碳中毒需要时间,尤其是在相对开阔的客厅空间。她估算着,或许需要半小时以上,甚至更久,才能达到致命的程度。这期间,不能有任何意外。
她走到陈深身边,蹲下,仔细地观察他。他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掌心里似乎有新月形的红痕——是他自己掐的吗?即使在药力下,他还在试图保持清醒?
楚辞的心沉了沉。陈深太敏锐,太难以预料。他是这个计划里最大的变数。
她起身,准备去检查一下门窗是否关严,顺便把窗帘拉得更紧密些,隔绝任何可能被外界察觉的视线。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个低沉沙哑、几乎不像是人声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楚……辞……”
楚辞猛地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地板上,陈深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了一条缝隙。眼神涣散,焦距不稳,充满了药力造成的迷离和沉重,但那瞳孔深处,却顽强地燃烧着两点清醒的火星。他竟然……真的保留了一丝意识!
他的身体无法动弹,只有头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点角度,视线吃力地对准了她。
“燃……气……”他的嘴唇翕动着,吐出破碎的气音,“你……开了……燃气……”
他听到了!他竟然听到了!而且,在如此强大的药力和开始弥漫的一氧化碳双重作用下,他居然还能辨识出来,还能说话!
楚辞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沈默低估了陈深。或者说,沈默可能也从未真正了解,他这个挚友的意志力有多可怕。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在药物和毒气的双重侵袭下,像一头落入陷阱、伤痕累累却依旧不肯放弃的困兽,用尽最后力气挣扎。
陈深似乎想抬起手,但手指只是抽搐了一下,根本无法离开地面。他的目光艰难地扫过不远处的夏薇和周明远,又回到楚辞脸上。那眼神里没有哀求,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穿透性的、冰冷的审视,和一丝极淡的……了然。
“你……在……执行……”他断断续续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压出来的,“他的……命令……”
楚辞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沈默……死了……”陈深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楚辞心上,“但……他……还在……控制你……”
“他没有!”楚辞脱口而出,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尖锐。随即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抿紧了嘴唇。
陈深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做出一个嘲讽的表情,但失败了。他的眼皮越来越重,仿佛随时会再次合上,但他强迫自己睁着。
“他……打你?”陈深问,气息微弱,“欺负你?控制你?”
楚辞沉默。
“是……他……教你的……说辞……”陈深喘息着,药效和逐渐升高的毒气浓度让他呼吸困难,“但……真相……呢?”
楚辞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真相……”她低声重复,像是自言自语,“真相是什么,重要吗?”
“对你……重要。”陈深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她冰冷的外壳,看到了里面那个依旧在瑟瑟发抖的灵魂,“楚辞……你……不是……演员……你是……活人……”
活人。这个词像一根针,刺破了楚辞自事发以来一直强行维持的麻木和机械。她是活人。她杀了人。她正在试图杀死另外三个人。她在一团巨大的、由沈默编织的、名为“游戏”或“实验”的迷雾里,跌跌撞撞,按照他死前留下的指令,走向更深的深渊。
“闭嘴。”楚辞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陈深的意识正在飞速流逝,他的话开始变得破碎、跳跃,“他……笔记本……U盘……实验……观察你……我们都……是……样本……”
楚辞浑身一震。陈深竟然也知道笔记本和U盘?他甚至说出了“实验”和“样本”!他察觉到的,远比她想象的要多!
“他……不是……爱你……”陈深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只剩下气音,他的眼睛也开始失去焦点,“他是……研究者……你是……课题……”
研究者。课题。
这两个词,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楚辞的心上。比“控制”、“欺负”更冰冷,更赤裸,更……羞辱。
她一直以为,他们之间纵然扭曲,纵然充满操控,但至少,沈默对她是有某种偏执的“爱”的。哪怕这爱畸形,哪怕它带来痛苦,但那也是爱的一种,是她可以理解、甚至可以隐秘地以此为傲的羁绊。
但“研究者”和“课题”?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反应,所有的痛苦和依赖,在他眼里,可能都只是一组组需要记录的数据?意味着那些温存的时刻,那些“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的亲密感,可能都只是实验的一部分?
不……不可能……
可是,陈深为什么会这么说?他看到了什么?沈默跟他说过什么?
“你……看到了……什么?”楚辞蹲下来,靠近陈深,死死盯着他即将涣散的瞳孔,“告诉我!”
陈深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了。他的眼神开始彻底放空,最后一丝清明即将被黑暗吞噬。在完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用尽全部残余的力气,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那不是一个回答。更像是一种……悲悯。或者,是一种宣告——他看穿了,但他无法阻止,而她也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然后,他的眼睛彻底闭上了。呼吸变得极其缓慢微弱。
楚辞跌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茶几。客厅里死寂一片,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血管在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
研究者。课题。
这两个词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尖锐。
她想起沈默书桌上那些她看不懂的、满是图表和英文缩写的专业书籍。想起他偶尔会用的那些奇怪的术语——“情绪阈值”、“刺激反应”、“行为强化”。想起他保险柜里那个黑色笔记本。想起他看着她时,那种专注的、仿佛在欣赏一件精美作品、又像是在观察显微镜下标本的眼神……
她一直以为那是爱,是极致的关注。
但如果那不是呢?
如果那真的只是……冷静的、不带感情的观察和记录呢?
那么她这些年的顺从、配合、甚至偶尔主动的“表演”,算什么?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一个自以为参与其中,实则始终被蒙在鼓里的实验品?
“啊——”一声短促的、压抑的尖叫从她喉咙里逸出,随即被她自己用手死死捂住。她不能发出声音。不能。
她抬起头,看向厨房的方向。燃气还在嘶嘶地泄漏着。空气中的一氧化碳浓度在持续升高。她开始感到有些轻微的头痛,恶心。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中毒了?
她看向昏迷的三人。夏薇,周明远,陈深。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是被沈默选中的观察对象,现在,又成了她脱罪计划(或者,是沈默脱罪计划的一部分)的牺牲品。
真的要杀死他们吗?
为了掩盖一个意外?还是为了执行一个死人的、可能建立在巨大谎言之上的指令?
楚辞的内心激烈地挣扎着。沈默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保护你自己……”“记住,是我一直在打你……”“让他们……睡过去……永远……”
保护自己。是的,她必须保护自己。如果事情败露,她就是杀人犯。过失杀人?自卫?谁能证明?现场被她清理了,尸体被她藏匿了。她百口莫辩。
可是……陈深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心里。
“你……不是……演员……你是……活人……”
“他……不是……爱你……他是……研究者……你是……课题……”
活人。
课题。
楚辞猛地站了起来。头痛加剧了,视线也有些模糊。不能再拖了。要么关掉燃气,打开窗户,叫醒他们(或者不叫醒),然后面对无法预料的后果。要么……就继续。
她走到窗边,手指触碰到厚厚的窗帘布料。只要拉开,打开窗,新鲜空气涌进来,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她的手指攥紧了窗帘。
就在这时——
叮咚!叮咚叮咚!
急促而响亮的门铃声,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寂静的、充满毒气的客厅里!
楚辞吓得浑身一激灵,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谁?这个时候?
门铃还在固执地响着,伴随着一个中年男人略显不耐烦的喊声:“有人在家吗?物业!检查燃气!”
物业!燃气检查!
楚辞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是燃气报警器!沈默家装了联网的智能燃气报警器!浓度超标,自动触发了物业的报警系统!
完了!
这个念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绝望。
外面是物业。客厅里是三个昏迷的人和正在泄漏的燃气。厨房冰箱里是沈默的尸体。
绝境。真正的、毫无退路的绝境。
门外的拍门声更重了:“业主在家吗?我们监测到您家有异常燃气泄漏!请立刻开门!否则我们要报警并联系消防破门了!”
报警!破门!
楚辞站在原地,全身冰冷。时间仿佛再次凝固,但这次,是朝着毁灭的深渊飞速滑去。
几秒钟,也许只有两三秒。
楚辞眼中最后一丝挣扎和迷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极致冷静的疯狂。
她猛地转身,不再看窗帘,不再看昏迷的人,也不再理会门外越来越急促的拍门声和喊话。
她冲向厨房。
但不是去关燃气。
她一把拉开冰箱上层的门,寒气涌出。她看也不看,伸手进去,将里面那些冻得硬邦邦的食材——牛排、虾仁、冻豆腐、冰淇淋——一股脑地全部扒拉出来,哗啦啦扔了一地。
然后,她弯腰,用尽全身力气,拉开了冰箱下层的门。
冷气更甚,白雾缭绕。
沈默蜷缩在狭窄的空间里,脸色青白,头发和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身体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那双半睁的眼睛,隔着冰霜,似乎正空洞地望着她。
楚辞伸出手,抓住他冰冷僵硬的手臂。
“沈默,”她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你看,游戏还没结束。”
“现在,轮到我自己改剧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