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站在厨房中央,燃气灶的两个旋钮都被拧到了最大档位。没有明火,只有无色无味的一氧化碳,正从灶眼里无声地、源源不断地泄漏出来,融入空气中。
她看着那冰冷的金属灶头,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几个小时前,沈默躺在这里,身下漫开鲜血,却依然冷静到可怕的声音和眼神。
那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失控的暴力冲突。至少,不完全是。
时间倒回下午五点二十分。
楚辞在画板前修改一张商稿,耳机里放着轻音乐。沈默提前下班回来了,手里拎着超市的购物袋,里面是今晚火锅的食材,还有她忘记买的火锅酱油。
“小辞,我回来了。”他的声音温和,一如既往。
楚辞摘下耳机,回头对他笑了笑:“今天这么早?”
“嗯,案子结了,偷个闲。”他把东西放进厨房,走到她身后,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发顶,看着她的画。“色彩比上次好。”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温热。楚辞放松地靠在他怀里,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沈默有时候很忙,很累,但他在家的时候,总是对她很好,好到无微不至,好到让她偶尔会觉得……有点窒息。但大部分时候,她是依赖并享受这种密不透风的关怀的。
“晚上夏薇他们来,麻将三缺一,你顶一下?”她问。
沈默沉默了几秒,手臂收紧了一些。“好。”他说,然后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她熟悉的、那种隐隐的兴奋,“正好,我有个新想法。”
楚辞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新想法?”
沈默松开了她,走到她对面,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上,脸上带着一种研究般的专注神情看着她。“小辞,我们玩个游戏。”
又来了。楚辞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沈默的“游戏”,从来都不只是游戏。那些测试她朋友反应的“小把戏”,那些记录她情绪波动的“小实验”,那些让她事后感到羞耻又隐隐兴奋的“角色扮演”……每一次,都像是在她和他之间,又缠绕上一道无形的丝线,将她绑得更紧。
“什么……游戏?”她的声音有些干。
“失踪游戏。”沈默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近乎学术探讨般的热情,“今晚,我不出现。你告诉夏薇他们,我临时有任务出去了。然后,你要扮演一个……刚刚经历过剧烈冲突,丈夫失踪,你惊慌失措,又要强作镇定招待朋友的妻子。”
楚辞的心跳加快了。“为什么?”
“观察。”沈默简洁地说,“观察他们的反应。夏薇会怎么安慰你?周明远会怎么试探你、展现他的‘关怀’?陈深……他那么聪明,会不会察觉到什么异常?而你自己,小辞,在压力下,你的表演能到哪种程度?你会露出多少破绽,又能完美掩饰多少?”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温暖干燥,力道适中。“这是我们之间最棒的游戏,不是吗?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你会做得很好的,我相信你。”他的眼神充满鼓励,甚至带着一丝宠溺,仿佛在鼓励一个孩子去完成一次勇敢的挑战。
楚辞看着他,心里的抗拒慢慢被一种熟悉的、混合着紧张和跃跃欲试的情绪取代。是的,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他们是共谋者。在所有人面前演一场戏,看他们被蒙在鼓里,这种感觉……确实有种扭曲的快感。
“那……剧本呢?”她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进入状态的微颤。
沈默笑了,很满意她的反应。“没有详细剧本。即兴发挥。核心是:你害怕,你掩饰,你偶尔流露出对‘失踪丈夫’的担忧和……怨怼。剩下的,看临场反应。记住,最真实的反应,往往最能骗人。”他顿了顿,补充道,“厨房里,我放了一把水果刀,刀柄是黄色的,你最喜欢的那把。如果气氛需要,你可以拿着它,表现出一点神经质。但记住,只是道具。”
楚辞点了点头。
沈默亲了亲她的额头,站起身。“我去换衣服,然后……我们可能需要一点‘前奏’,帮你更好地进入情绪。”
所谓“前奏”,是一些轻微的肢体推搡,一些抬高的、带着怒意的声音——但绝不会真的伤到她。沈默掌控着分寸,这同样是“游戏”的一部分,为了让她快速进入“受害者”或“冲突者”的心理状态。
通常,这种“前奏”会很快结束,然后沈默会拥抱她,安抚她,两人一起沉浸在那种隐秘的、掌控一切的快感中。
但今天,出了意外。
当沈默再次提高声音,伸手推了她肩膀一下时,楚辞正背对着料理台。她脚下不知踩到了刚才沈默放食材时滴落的一点水渍,猛地一滑,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她的手下意识地向后撑,想要抓住什么稳住身体。指尖碰到了冰凉的、坚硬的物体——是那把黄色的水果刀,刀尖朝上放在料理台边沿。
混乱中,她感觉自己的手抓住了刀柄,而沈默似乎想拉她,身体前倾。
推力,惯性,恐慌。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利刃刺入肉体的声音。
时间仿佛凝固了。
楚辞握着刀柄,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沈默。沈默也低头,看着自己腹部多出来的那把嫩黄色刀柄。鲜血迅速涌出,染红了他深灰色的家居服。
他脸上的怒意和表演性的激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愕然,随即,这愕然又以惊人的速度转化为一种……奇异的冷静。
他没有惨叫,甚至没有痛呼。只是闷哼了一声,身体晃了晃,向后踉跄了一步,靠着冰箱门滑坐下去。
“沈默!”楚辞尖叫起来,扑过去,想要拔刀,又不敢,手悬在半空,不住地颤抖。
“别动。”沈默的声音响起,虽然因为疼痛而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惯常的那种、为她分析问题时的语调。“别拔出来……会死得更快。”
楚辞跪在他身边,眼泪汹涌而出,巨大的恐惧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我知道。”沈默打断她,他仰头靠着冰箱门,脸色迅速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扫过墙上的挂钟,扫过地上的血迹,扫过楚辞惊恐万状的脸。“听我说,楚辞。仔细听。”
楚辞只能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第一,清理现场。我的血,你的指纹。抹布在那边,用冷水,别用热水,热水会让蛋白质凝固更难擦。”他的语速很快,但条理分明,“第二,处理我。冰箱……下层冷冻室,抽屉抽出来……空间应该……勉强够。把我塞进去。剪掉……卡住的地方。”
楚辞听得浑身发冷,他在教她怎么处理他的尸体!
“不……我送你去医院……打电话叫救护车……”她哭着去摸手机。
“来不及了。”沈默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因为失血而减弱,但依旧坚定。“刀子……刺得很深……伤到重要脏器了。我清楚……我的时间……不多了。”
他喘了口气,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但眼神依旧死死盯着她,像要把指令刻进她脑子里。
“第三,聚会……照常。记住剧本……我临时外出。你……要演好。惊慌……但努力镇定。他们会怀疑……你要应对。”
“我做不到……沈默……我做不到……”楚辞崩溃地摇头。
“你能。”沈默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是长期掌控带来的权威感,“你一直……做得很好。这次……是终极测试。通过它……你就……彻底自由了。”
自由?楚辞茫然地看着他。在这样可怕的时刻,他居然在说“自由”?
“听着……”沈默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声音也开始断续,“如果……如果瞒不住……如果……陈深他们……发现了……”
他的目光,艰难地转向厨房左上方的吊柜。
“那里……黄色药瓶……安眠药……给他们……喝下去……”
楚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个柜子她很少打开,里面是沈默放的一些她不了解的药品和杂物。
“然后……”沈默的声音越来越弱,却依旧清晰地在楚辞耳边回响,像恶魔最后的低语,“打开燃气……不点火……关上窗户……让他们……睡过去……永远……”
楚辞如遭雷击,全身冰冷。
“不……不行……”
“这是……保护你自己。”沈默看着她,眼神里的冷静逐渐被一种近乎狂热的执着取代,“记住……是我……一直打你……欺负你……控制你……你忍无可忍……自卫……懂吗?”
他每说一句,楚辞就机械地跟着重复一句,像被催眠。
“我一直打你……”
“是……”
“欺负你……”
“是……”
“控制你……”
“是……”
“你忍无可忍……”
“我……忍无可忍……”
“自卫……”
“……自卫。”
沈默似乎满意了,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扭曲的笑意。他最后看了一眼时钟,又看了一眼楚辞。
“小辞……”他的声音低不可闻,“你是我……最完美的……”
最后几个字,消散在空气中,再也听不清。
他的头歪向一边,眼睛还半睁着,望着虚空,气息全无。
楚辞跪在那里,看着他迅速失去生命光彩的脸庞,看着他腹部那片不断扩大的暗红,看着那把嫩黄色的、她曾经很喜欢的水果刀。
世界寂静无声。
只有墙上的挂钟,秒针恪尽职守地,嗒,嗒,嗒,向前走着。
五点四十七分。
距离聚会,还有不到两小时十五分钟。
楚辞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擦掉了脸上的泪水。她的眼神,从极致的惊恐、崩溃,逐渐变得空洞,然后,一点点地,凝聚起一种冰冷的、麻木的、仿佛被抽离了灵魂的平静。
她看着沈默的尸体。
然后,她站起身,走向水槽,拿起了抹布。
她开始执行沈默的遗言,一条一条,一丝不苟。
就像过去无数次,执行他那些“游戏”的指令一样。
只是这一次,游戏的主角,真的死了。
而游戏,还必须继续。